趙鐵柱一怔。
這位大小姐看起來風一吹就倒，可此刻看他的眼神——冷靜，清醒，甚至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小人……明白了。”他躬身，“就按小姐說的辦。”
重新上車前，雪見微在路邊站了會兒。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還在微微發抖的手。
太弱了。
弱到連最基本的趕路都成問題。
原著裡的雪見微是怎麼熬過這一路的？恐怕是真靠一口氣硬撐，到京城時隻剩半條命，所以纔在之後的宴會上那般失態。
“不行。”她輕聲對自己說，“不能這麼下去。”
“慢慢來。”她深吸一口春日清新的空氣，重新登上馬車，“一天走二十裡，就二十裡。走一個月，也能走六百裡。”
總比死在半路強。
第七日，車隊進入兗州地界。
午間按例在官道旁的茶寮休息。雪見微被雲舒扶著下車時，腿還是軟的，但至少不再一下車就吐了。
茶寮很簡陋，幾張油乎乎的桌子，老闆娘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手腳麻利地煮著大鍋的粗茶。幾個行腳商人蹲在牆角啃乾糧，還有一隊鏢師模樣的人正在給馬匹喂水。
雪見微挑了張最乾淨的桌子坐下——其實也沒多乾淨，但雲舒立刻鋪上了自帶的錦緞桌布，擺出青瓷茶具和幾樣精緻的點心。
“小姐，用些棗泥糕？”雲舒小聲問。
雪見微正要點頭，不遠處忽然傳來孩童尖銳的嗆咳聲。
“狗蛋！狗蛋你怎麼了？！”一個農婦驚恐的尖叫撕裂了午後的寧靜。
所有人轉頭看去。
茶寮竈台旁，一個四五歲的男孩正抓著喉嚨，小臉漲成駭人的紫紅色，發不出聲音，隻能張著嘴劇烈地抽氣。他腳邊掉著半塊黃米糕——顯然是噎住了。
農婦嚇得手足無措，拚命拍孩子的背：“吐出來！快吐出來！”
旁邊有人喊：“灌水！灌水！”
一碗水灌下去，男孩掙紮得更厲害，眼白開始上翻。
雪見微“騰”地站起來。
動作太急，眼前黑了一瞬。
雲舒慌忙扶住她：“小姐！”
“讓開！”雪見微甩開她的手，快步走過去——這“快步”在旁人看來，也不過是比尋常閨秀走路稍快些。
“你做什麼？”農婦警惕地護住孩子，瞪著她這個衣著光鮮的陌生小姐。
雪見微沒時間解釋。她直接蹲下身——這個動作讓她眼前又是一陣發黑，但她咬牙穩住。
“孩子噎住了，你這樣拍沒用。”她語速很快，但盡量清晰，“把他給我。”
農婦還在猶豫，男孩已經抽搐起來。
雪見微不再耽擱，從背後環抱住孩子。男孩很小，很輕，在她懷裡像隻奄奄一息的小獸。
她一手握拳，拳眼對準孩子肚臍上方，另一手包住拳頭，用力快速向上衝擊——
一下。
兩下。
第三下時，一塊指甲蓋大小的棗核“噗”地噴出來，滾落在塵土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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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男孩終於哭出聲，紫紅的臉慢慢褪成慘白，又慢慢恢復血色。
全場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盯著這個蒼白瘦弱、看起來連站都站不穩的官家小姐。
她剛才那套動作乾脆利落，沒有絲毫猶豫。杏子黃的衣袖因用力而滑到手肘，露出一截細白得驚人的小臂——腕間那隻羊脂玉鐲隨著動作輕晃，在春日午後的陽光裡，泛著溫潤的、亮晶晶的光。
農婦愣了兩秒，“撲通”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多謝小姐！多謝小姐救命之恩！狗蛋是俺的命根子啊……”
雪見微還蹲在地上，喘得厲害。就這幾下，她累得眼前陣陣發黑，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撞出來。
雲舒衝過來扶她：“小姐！您怎麼樣？”
“沒事……”她借著雲舒的力慢慢站起來，腿軟得幾乎站不住。
幾個行腳商人圍過來，七嘴八舌：
“小姐剛才那手法，神了！”
“是啊，俺們就知道拍背灌水，哪見過這樣的？”
雪見微擺擺手，緩了口氣，才對那農婦說：“孩子還小，吃這種黏糯帶核的東西要當心。以後若再噎住，就從背後這樣抱住，用力往上頂。”
她簡單示範了動作，農婦和幾個圍觀的都跟著比劃。
“記住了！記住了！”農婦千恩萬謝，抹著眼淚從懷裡掏出個用紅繩穿著的木雕小葫蘆，不由分說塞進雪見微手裡，“這是之前去土地廟求的護身符，請小姐收下！保佑您平安康健！”
小葫蘆隻有拇指大小，雕工粗糙，但打磨得光滑圓潤，看得出常被主人摩挲愛護。紅繩已經褪色發白，卻洗得乾乾淨淨。
雪見微本想推辭——她荷包裡已經有一個外祖母給的香囊，實在不需要再多一個護身符。
但對上農婦那雙盛滿感激和樸拙真誠的眼睛，她的話嚥了回去。
“多謝。”她接過小葫蘆，指尖撫過光滑的木麵。
農婦又連連鞠躬，這才抱著還在抽噎的孩子走了。
回到馬車上，雪見微靠著軟枕，還在輕喘。雲舒一邊給她擦額上的虛汗，一邊小聲埋怨：“小姐您也太大膽了，萬一沒救過來……”
“救過來了。”雪見微輕聲說。
雲舒又小聲說：“不過小姐，您剛才真厲害。那法子奴婢從未見過。”
雪見微沒有回答，隻是看著腰間那不起眼的護身符。
海姆立克急救法。上輩子公司強製培訓，她當初還嫌浪費時間。沒想到，會在這裡用出來。
雲舒見狀不解：“小姐，這粗陋之物……”
“不粗陋。”雪見微閉上眼睛，“很亮。”
“亮？”雲舒看了看那個毫無光澤的木葫蘆。
“嗯。”雪見微唇角彎起一點極淡的弧度，“心裡亮。”
那種救下一條生命的、踏實的、溫暖的亮。
比任何寶石的光芒，都更讓她安心。
此刻，陽光透過車窗，恰好落在桃木葫蘆和她的紅寶石步搖上。一邊是粗糙溫厚的木色微光，一邊是璀璨奪目的寶石虹彩。
它們安靜地掛在一起，光芒交織。
無論前路如何，
有些光芒，源於自身；
有些溫暖，來自人間。
（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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