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程那日,陽光澄澈如一塊打磨過的巨大琥珀,將整個江南老宅溫柔地包裹其中。
庭院裡那棵百年老桂還殘留著最後一點餘香,風一過,細碎的金色花瓣簌簌落在青石闆上,像是鋪了層會發光的薄毯。
雪見微站在廊下,看著僕婦們將最後幾個箱籠擡上馬車。陽光穿過雕花窗欞,在她月白色的裙裾上投下斑駁光影,也照亮了她發間一支新簪——那是外祖母今晨親自給她戴上的,赤金點翠的步搖,尾端垂著三串細密的米珠流蘇,中間嵌著一顆不大卻火彩極佳的鴿血紅寶石。
她輕輕晃了晃頭,流蘇便折射出細碎璀璨的光斑,在頰邊跳躍。
“喜歡?”外祖母走過來,見她目光流連在寶石上,眼裡帶上笑意,“這還是你外祖父年輕時走海商帶回來的,說是‘珊瑚血’,光照足了,裡頭像有火在燒。”
雪見微誠實點頭,指尖珍惜地拂過那顆寶石溫潤的表麵。
這是她的小癖好:喜歡這些亮晶晶的東西。
她上輩子就喜歡閃閃發光的東西。加班到深夜時,寫字樓窗外城市的霓虹,電腦螢幕上跳動的資料遊標,甚至甲方要求改第一百稿時她眼裡憋回去的淚光——凡是亮的,發光的,似乎都能給疲憊的生活注入一點虛幻的希望。
“亮晶晶的,看著就心情好。”她對鏡自照時曾這樣說。
雲舒當時抿嘴笑:“小姐從小就喜歡這些亮晶晶的飾品。”
“從前是從前。”雪見微指尖輕觸簪上那顆鴿血紅,“現在是現在。”
如今這顆寶石是真的,觸手溫涼,內裡卻彷彿封著一小團永不熄滅的火。
“帶著它,就像祖母陪著你。”祖母聲音有些啞了,仔細替她攏了攏銀狐裘的領子,“京城風大,這裘衣厚實,擋風。”
“祖母,我會常寫信的。”
“每月一封,不,半月一封!”祖父拄著柺杖從書房出來,花白的鬍子氣得一翹一翹,“你爹那個混賬,非要這時候叫你回去!京城有什麼好?冬天凍掉耳朵,春天滿城柳絮,夏天悶得像個蒸籠,秋天……”
他說不下去了,別過臉,用力清了清嗓子。
雪見微知道,這位素來嚴肅古闆的老人,是捨不得。
她鬆開外祖母,走到外祖父麵前,仰起臉。陽光正好落在她眼裡,映得那雙眸子清透如琉璃,中央一點光斑,竟比發間的寶石還亮。
“外祖父,”她聲音放得又輕又軟,“您書房多寶閣第三層,左邊那個剔紅小盒裡,是不是還收著幾顆波羅的海的蜜蠟?黃澄澄的,對著光看,裡頭有流雲似的紋路。”
外祖父一愣:“你怎麼知道?”
雪見微狡黠地眨眨眼:“上回您喝醉了,自己拿出來跟我炫耀,說那是‘太陽淚’,比金子還暖。”她頓了頓,伸手,掌心向上,“給我一顆吧?京城現在溫度低,我想揣著,就當揣了塊江南的太陽。”
老人瞪著她,半晌,重重“哼”了一聲,轉身回了書房。再出來時,將一顆雞蛋大小、溫潤橙黃的蜜蠟拍進她手裡,觸手生溫。
“拿著!省得你在京城凍哭了,說我小氣!”
話雖硬,手卻沒立刻收回去,反而將孫女微涼的手連同蜜蠟一起握了握,才轉身快步走迴廊下,背影挺得筆直,耳根卻有點紅。
祖母笑著搖頭,將早就備好的食盒交給雲舒:“都是小姐素日愛吃的點心,路上溫著吃。”又壓低聲音,“最底下那層,給你塞了包金瓜子,還有幾顆碎寶石。路上若遇到喜歡的亮晶晶小玩意,就買,別委屈自己。”
雪見微眼眶一熱,用力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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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車時,她拒絕了雲舒的攙扶,自己提起裙擺,踩著腳凳,一步步登上那輛寬敞的青帷馬車。轉身,朝階下兩位老人鄭重行了個禮。
馬車緩緩啟動。
她掀開車簾最後回望。老宅門前,外祖母倚著外祖父,兩人相互攙扶著,一直在揮手,身影在秋陽裡漸漸模糊成溫暖的光暈。
直到拐過街角,再也看不見了,她才放下車簾。
頭三日走水路,畫舫沿運河北上,倒還算安穩。
雪見微大部分時間倚在窗邊軟榻上,看兩岸煙柳畫橋緩緩後退。偶爾有陽光灑在河麵上,碎成萬千金鱗,她就托腮看著那些亮閃閃的光斑出神。
“小姐若喜歡,京城也有河。”雲舒端來葯碗時輕聲說,“聽說護城河春日裡,波光粼粼的,也好看。”
“那不一樣。”雪見微接過葯碗,麵不改色地喝完——苦還是苦的,但她已經學會在吞下去後立刻含一顆蜜漬梅子,“江南的水光是潤的,像玉。北地的……怕是像刀鋒。”
她說著,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依然蒼白,但至少不再透明得看見青筋。
第四日,在徐州碼頭換馬車。
但官道再平整也是土路,車廂再寬敞也抵不住顛簸。車輪碾過第一個坑窪時,雪見微整個人被拋起來,又重重落回軟墊上——幸好墊子夠厚。
“小姐!”雲舒慌忙扶她。
“沒事……”雪見微擺擺手,臉色已經開始發白。
一個時辰後,她感覺自己像顆在炒鍋裡翻滾的栗子,每一下顛簸都震得五臟六腑移了位。胃裡翻攪著早上喝的那碗粥,喉嚨發緊。
“停車……”她捂住嘴。
車隊立刻停下。雲舒扶她下車時,她腳一軟,直接跪在了路邊。
“小姐!”丫鬟婆子們驚呼著圍上來。
雪見微擺擺手,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趴在路邊乾嘔。早晨吃的葯膳全吐了出來,苦味混著酸氣衝上鼻腔,嗆得她眼淚直流。
護衛頭領趙鐵柱策馬過來,見狀皺眉:“小姐,這才走了二十裡。”
雪見微擡起頭,春日的陽光刺得她眼前發黑。她眯著眼,看趙鐵柱騎在馬上的高大身影——這漢子是外祖父特意從江南鏢局請來的好手,一身短打勁裝,腰間佩刀在日光下閃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刀是好刀,亮鋥鋥的。
但她現在沒心思欣賞。
“趙護衛,”她喘息著,聲音虛浮但清晰,“從今日起,每日隻走四個時辰。巳時出發,申時必停。午間必須休息一個時辰。”
趙鐵柱眉頭皺得更深:“小姐,老爺吩咐儘快回京——”
“若我死在半路,”雪見微打斷他,扶著雲舒慢慢站起來,“你是能替我進京,還是能替我向父親交代?”
她站直了,春日微風拂起她鬢邊碎發,簪上那隻金累絲蝴蝶顫了顫,紅寶石折射出一點銳利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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