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見微合上最後一本賬冊，揉了揉眼睛。
麵前堆著三摞厚厚的賬本，是雪家三處莊子的賬目——她花了整整兩天時間，一本本翻過去，一頁頁對過去，看得眼睛都快瞎了。
雲舒在旁邊給她扇扇子，小聲問：
“小姐，看出什麼了嗎？”
雪見微沒說話，又翻了一遍那本有問題的賬冊，眉頭微微皺起。
這處莊子叫“青山莊”，是雪家三處莊子裡最大的一處，位於京城南郊，有良田數百畝，還有幾座山頭種著果樹。按理說，這樣的莊子，年年都應該有不錯的進項。
但這賬本上，卻是連年虧損。
去年虧，前年虧，大前年也虧。
虧得理直氣壯，虧得理所當然。
雪見微盯著那幾行數字，忽然冷笑了一聲。
“雲舒，你看這個。”
她指著其中一頁：
“去年秋天，果林收成比前年多了三成，但賬上記的‘果品損耗’卻比前年多了五成。這合理嗎？”
雲舒湊過來看了看，一臉茫然：
“小姐，奴婢看不懂……”
雪見微又翻了幾頁：
“再看這個。去年開春，莊子裡說買了五十頭豬崽，但年底出欄的隻有三十頭。那二十頭去哪兒了？被狼叼了？”
雲舒眨眨眼：“可能是……病死了？”
“病死也得有記錄。”雪見微指著另一處，“你看，前年也買了豬崽，也死了十幾頭，但那年的‘病死損耗’記得清清楚楚。今年這賬上，隻寫了個‘損耗’，什麼都沒說。”
雲舒聽不太懂，但看小姐的表情，知道事情不簡單。
雪見微合上賬本，站起身：
“走，去找娘。”
蘇婉柔正在看信，見女兒匆匆進來，放下信紙，溫柔地笑了：
“微兒怎麼來了？賬本看完了？”
雪見微點點頭，把那本賬本遞過去：
“娘，這處莊子的賬，有問題。”
蘇婉柔接過，翻開看了看，又擡頭看向女兒，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你看出來了？”
雪見微點頭：“這莊子連年虧損，但收成明明不錯。要麼是賬目造假，要麼是有人中飽私囊。”
蘇婉柔看著她，目光裡滿是欣慰。
這孩子，學得真快。
“娘早就發現了。”她嘆了口氣，“但發現這件事的時候，恰逢你從江南迴來。後來又遇到你病倒，娘忙著照顧你，就耽擱了。”
雪見微愣了愣，隨即心裡一暖。
母親為了照顧她，連莊子的事都顧不上。
“娘，”她忽然開口，“讓女兒去吧。”
蘇婉柔一愣：“去哪兒？”
“去莊子。”雪見微認真道，“這件事，女兒想替您處理。”
蘇婉柔臉色微變，連忙搖頭：
“不行不行。莊子不比家裡，離京城十幾裡地，萬一出點什麼事……”
“娘，”雪見微挽住她的手臂，聲音軟軟的，“您聽女兒說完嘛。”
蘇婉柔看著她。
雪見微繼續道：
“過兩天，知白就期末考完了。讓他陪女兒一起去，剛好散散心。有他保護，您還擔心什麼？”
蘇婉柔還是有些遲疑：
“知白那孩子……靠得住嗎？”
雪見微笑了：
“娘，您別看知白平時咋咋呼呼的，關鍵時刻可靠著呢。上次在街上救那個小女孩，多英勇啊。”
蘇婉柔想起那件事，臉上露出欣慰又心疼的表情。
雪見微趁熱打鐵：
“再說了，他最近考試壓力大，正好出去放鬆放鬆。一舉兩得，多好。”
蘇婉柔看著女兒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心裡那點遲疑慢慢化開了。
這孩子，難得主動要求做什麼事，她這個當孃的，總不能一直攔著。
“好吧。”她點點頭，“但你要答應娘，凡事小心，不能逞強。”
雪見微眼睛一亮，連連點頭：
“好好好，都聽孃的！”
蘇婉柔看著她這副乖巧模樣，忍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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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孩子，撒嬌的時候，真是讓人沒辦法拒絕。
……
雪知白期末考的成績，當天就出來了。
很不理想。
非常不理想。
此刻，他的院子裡一片狼藉。
小廝們縮在角落裡，戰戰兢兢地看著自家少爺摔東西。
一本書飛出來。
一個筆筒飛出來。
又一個硯台飛出來——還好裡頭沒墨。
“少爺，您消消氣……”
“滾！”
小廝們抱頭鼠竄。
雪知白站在滿地狼藉中，胸口劇烈起伏，眼眶通紅。
他想起父親看到成績單時那個失望的眼神。
想起先生那句“雪知白，你若是再不努力，明年怕是連鬆濤書院都留不下了”。
想起那些同窗竊竊私語時若有若無的嘲笑。
他咬著牙，又抓起一個東西要摔——
“知白。”
一道溫軟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雪知白的手頓在半空。
他轉頭，看見姐姐站在門口，正看著滿地的狼藉，表情複雜。
雪見微看著這屋子的慘狀，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書、紙、筆、墨、硯台、茶杯……橫七豎八躺了一地，簡直像剛經歷了一場小型戰爭。
她嘆了口氣，對那幾個縮在角落的小廝道：
“你們先下去吧。”
小廝們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跑了。
雪見微這才跨過門檻，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雷區”，往裡走。
雪知白站在原地，看著她一步步走來，忽然有些挫敗地低下頭。
他不怕父親罵，不怕先生訓，不怕任何人嘲笑。
但麵對姐姐，他忽然覺得自己特別沒用。
書讀不好，劍練不好，還讓姐姐看見這副狼狽模樣。
他低著頭，不說話。
卻在雪見微走近時，默默彎腰，把旁邊那張唯一還算乾淨的椅子上的雜物掃開，又把椅子往她麵前推了推。
動作彆扭，卻透著小心翼翼的討好。
雪見微看著那把被“清理”出來的椅子，心裡軟了一下。
這孩子，都這樣了，還惦記著讓她有地方坐。
她坐下來，看著站在麵前的弟弟。
少年垂著頭，肩膀微微垮著，像隻被雨淋濕的小狗。
雪見微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知白。”
少年悶悶地“嗯”了一聲。
“你是不是不喜歡讀書啊？”
雪知白猛地擡頭，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雪見微看著他，目光溫柔，沒有責備，沒有失望，隻有真誠的關切。
雪知白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最終什麼都沒說。
他又低下頭。
但那個沉默，已經是最好的回答。
雪見微瞭然。
果然。
這孩子平時一點就炸，做事全憑本能，從不深思熟慮。讓他背書寫字，確實是為難他。
她想了想，換了個問法：
“那知白喜歡幹什麼呢？跟阿姊說說好不好？”
雪知白擡頭，對上姐姐那雙充滿鼓勵的眼睛。
那目光，像春天最溫暖的陽光，照進他心裡最深的角落。
他嘴唇動了動，終於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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