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見微看著這一幕,心裡軟軟的。
這父子倆,一個傲嬌一個悶騷,表達關心的方式都這麼彆扭。
但這份彆扭,卻透著真真切切的溫情。
她給父親又夾了塊魚,給弟弟盛了碗湯,然後繼續慢悠悠吃自己的。
午膳過半,雪知白終於吃了個半飽,速度慢下來。
他忽然想起什麼,嘴裡還嚼著飯,含糊不清地擡頭問:“阿姊,晚上你還跟我們一起吃飯嗎?”
“當然。”雪見微點頭,用帕子幫他擦了擦嘴角的油漬,“以後每天都一起吃。”
“那太好了!”少年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自己表現得太高興,立刻闆起臉,故作深沉地“咳”了一聲,“我是說……反正你也沒別的事,住在家裡也是吃,一起吃就一起吃唄,還能省點廚子的功夫。”
雪見微笑著點頭,順著他的意:“是是是,還得謝謝知白少爺賞臉呢。”
蘇婉柔看著兒女互動,眼裡滿是欣慰。她輕輕碰了碰丈夫的手臂,壓低聲音,滿是感慨:
“你看,微兒回來,知白都乖多了,也不往外跑了。”
雪鴻煊沒說話,但嘴角那點極淡的弧度,藏都藏不住,甚至還帶著幾分得意。
午膳結束,丫鬟們撤下碗碟,換上清茶。
雪見微捧著茶盞,茶香裊裊,她忽然開口,語氣比剛纔多了幾分認真:
“爹,娘,女兒有個事想問問。”
蘇婉柔關切道:“什麼事?這麼嚴肅?”
“就是……”雪見微斟酌著措辭,眼神清澈,“咱們府裡,最近有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或者說,爹在衙門裡,有沒有遇到什麼棘手的麻煩?”
這話問得含糊,但雪鴻煊卻聽出了別樣的意味。
他看著女兒,目光微深:“怎麼突然問這個?”
雪見微垂下眼睫,語氣依舊溫軟,卻帶著一絲超出年齡的沉穩:
“女兒在江南的時候,外祖母常說,京中人事複雜,伴君如伴虎。如今回來了,總得知道……咱們家如今是什麼光景,才能……不給家裡添亂。”
這話說得漂亮——既表明自己關心家事,又把自己擺在“不添亂”的乖巧位置。
雪鴻煊沉默片刻,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低沉:
“戶部今年春稅盤點,有些……麻煩。”
雪見微心頭一凜,手指微微收緊。
“什麼麻煩?”她問得直接,但聲音依舊平穩。
雪鴻煊看她一眼,似在斟酌該不該對一個十六歲的少女說這些。
蘇婉柔也緊張起來:“老爺,出什麼事了?”
雪鴻煊嘆了口氣:“江南幾個州府的稅銀,比往年少了三成。但報上來的賬目……做得天衣無縫,看不出問題。”
雪見微瞳孔微震。
江南稅銀。
原著裡雪家出事,導火索就是江南稅案。
原來……這麼早就開始了?
“那……”她輕聲問,“這事和咱們家有關係嗎?”
雪鴻煊搖頭又點頭:“戶部負責覈算,若查出問題,是職責所在,但容易得罪人;若查不出……將來上麵追責,失察之罪,跑不了。”
雪見微懂了。
父親這是被架在火上烤——查,可能得罪背後的權貴;不查,自己擔責。
她沉默片刻,忽然問:“爹,那些賬目,能讓人私下看看嗎?”
雪鴻煊一愣:“你想看?”
“不是女兒看。”雪見微搖頭,露出一個有些狡黠的笑容,“女兒是想……有沒有信得過的、但不在朝堂上的賬房先生,可以悄悄複核一遍?”
她頓了頓,補充道:“外祖母說過,江南那邊的商家,遇到這種賬目不清的事,都是請第三方複核。往往能發現些……經手人看不出的問題,或者……被刻意隱藏的貓膩。”
這話半真半假,但“第三方複核”這個概念,倒是讓雪鴻煊眼神微動,若有所思。
他沉吟片刻,緩緩點頭:“倒是個法子。旁觀者清。”
雪見微心裡鬆了口氣。
第一步,種下“查賬”的種子——完成。
至於後續怎麼發展,得看父親怎麼操作了。
她端起茶盞,遮住唇角那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蘇婉柔卻還憂心忡忡:“微兒,你剛回來,別操心這些。讓你爹去處理,別累壞了身子。”
“女兒不操心。”雪見微笑得乖巧,“就是隨口問問,給爹出出主意。”
雪知白在旁邊聽了半天,忽然插嘴,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爹,誰敢欺負咱們家,我去揍他!什麼江南稅銀,我看就是有人想陷害咱們!”
雪鴻煊:“…………”
雪見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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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婉柔:“知白!不許胡說!”
少年一臉不服,梗著脖子:“我說真的!我最近在學騎射,可厲害了!誰敢動咱們家,我就打斷他的腿!”
雪見微忍著笑,輕輕拍拍他的手,柔聲安撫:
“知道知白最厲害了。但對付壞人,有時候不用拳頭,要用腦子。”
雪知白眨眨眼,一臉茫然:“能動手解決的問題,為什麼要動腦子呢?”
雪見微:“…………”
她深吸一口氣,把杯子往桌上一擱,換了個更接地氣的說法:
“我的小祖宗,你這腦子就不能轉個彎嗎?這就跟打架一個道理——你總得先探探對方的虛實吧?”
她指了指自己的腦袋,語速加快,帶著點恨鐵不成鋼的勁兒:
“要是對方手裡有刀,你赤手空拳衝上去,那是英勇還是傻?動腦子不是為了怕事,是為了省力!兵不血刃懂不懂?就像你吃螃蟹,總得先找個鎚子敲碎殼再吃肉吧?你非要連殼帶肉一口吞,不硌掉大牙纔怪!”
雪知白被這一連串的大白話砸得有點懵,撓了撓頭:“可是……打架哪有那麼多彎彎繞繞。”
“怎麼沒有?”雪見微身子前傾,壓低聲音,像在傳授什麼獨門秘籍,“你要是提前知道對方在哪、有幾個人,那咱們就能挑個沒人的地兒,或者多叫幾個人,直接把他們一鍋端了。這叫‘磨刀不誤砍柴工’。要是啥都不知道就莽上去,被人反手埋伏了,那才叫虧大發了。”
她頓了頓,語氣軟下來,帶著幾分哄騙的意味:
“阿姊讓你動腦子,不是讓你變狡猾,是讓你變聰明。咱們不惹事,但也不能怕事,更不能被人當槍使,對不對?”
雪知白愣了愣,原本緊繃的臉色慢慢鬆動。
“找幫手……挑地兒……”他嘴裡唸叨著,似懂非懂,“這麼說,收益最大化了啊!”
“對嘍!”雪見微打了個響指,“這就對了。以後別張口閉口就是動手,咱們得講究策略。怎麼樣,是不是覺得動腦子也挺有意思?”
雪知白雖然還有點彆扭,但到底沒再反駁,隻是悶悶地拿起杯子:“知道了……”
雖然嘴硬,但他喝茶時那副若有所思的樣子,顯然已經把這話聽進去了。
雪知白:雖然但是,就是覺得阿姊說得很有道理。
雪鴻煊看著女兒,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
這孩子,在江南十年,倒真學會了不少東西,心思這般縝密。
蘇婉柔忽然開口:“微兒,過兩日顏府設宴為老夫人祝壽,咱們也接了帖子。”
雪見微頓了頓。
顏府。
顏澈的府上。
“顏家是潁州世家,在京中雖不張揚,但人脈很廣。”蘇婉柔繼續道,“這次壽宴,京城有頭有臉的人家都會去。你剛回來,正好出去走動走動,見見人。”
雪見微點頭:“女兒知道了。”
雪知白在旁邊插嘴:“我也去嗎?”
“自然。”蘇婉柔看他一眼,“但你得管好自己,別給家裡惹事。”
雪知白不服氣:“我什麼時候惹事了!”
“上次詩會——”
“那不是我…”
眼看母子倆要拌嘴,雪見微連忙打圓場:“娘放心,到時候我看著他。”
雪知白瞪眼:“誰要你看著!”
“好好好,不要我看著。”雪見微順毛摸,“那知白要保護好阿姊,行不行?”
雪知白一噎,半晌憋出一句:“……行吧。”
蘇婉柔笑出了聲。
雪鴻煊也難得彎了彎唇角。
他站起身:“我回書房了。微兒好好歇著,剛才說的那些事……為父來處理。”
“爹慢走。”雪見微起身福了福。
雪鴻煊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看了女兒一眼。
那目光裡,有欣慰,有複雜,還有一絲……隱隱的期待。
他沒說話,轉身離去。
蘇婉柔拉著女兒的手,眼眶微紅:“微兒,你長大了,心思這麼重。”
雪見微反握住母親的手,聲音軟軟的:“娘,女兒長大了,就能幫家裡分擔些了。不想再做那個隻能躲在爹孃身後的娃娃了。”
蘇婉柔點點頭,又搖搖頭:“娘隻盼你平安喜樂,身子骨好好的,別的……都不重要。”
雪見微靠進母親懷裡,輕輕“嗯”了一聲。
平安喜樂。
多美好的願望。
但在這個吃人的京城,平安喜樂,從來不是等來的。
得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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