鬆濤書院。
窗外春光明媚，柳絮紛飛，講台上的夫子正搖頭晃腦地講著《論語》：“君子欲訥於言而敏於行……”
雪知白坐在最後一排，手裡捏著根毛筆，筆尖在紙上無意識地畫著圈圈。
他已經保持這個姿勢一刻鐘了。
同桌陳允之悄悄捅他胳膊：“喂，你姐今天不是到京城了嗎？怎麼還在這兒發獃？”
“關你什麼事。”雪知白瞪他一眼，聲音卻悶悶的，“阿姊……阿姊肯定先見爹孃，說不定還要歇息，我晚些回去也一樣。”
他說得雲淡風輕，手裡的毛筆卻“哢嚓”一聲——折了。
夫子銳利的目光掃過來：“雪知白！”
“學生在！”少年“唰”地站起來。
“剛才老夫講到哪裡了？”
雪知白：“……”
他剛才滿腦子都是“阿姊到哪兒了”“路上累不累”“病好了沒有”“會不會不認識我了”，哪有心思聽課？
陳允之在桌子底下瘋狂比口型：“敏於行——敏於行——”
“敏……敏於吃？”雪知白試探道。
滿堂鬨笑。
夫子氣得鬍子直翹：“出去！門口站著！不到放學不許進來！”
於是，雪知白就捧著書本站到了廊下。
春風吹過，簷角的風鈴叮噹作響。他看著書院大門的方向，心裡像有隻小貓在撓。
正胡思亂想著，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阿墨看見少爺站著外麵，快步走到他跟前，壓低聲音說：“雪二少爺！雪二少爺！”
雪知白懶洋洋擡眼：“幹嘛？又是我爹派人來查崗？”
“不是！是家裡來人了！”阿墨喘著粗氣，“說、說大小姐回京了！馬車已經進城了！”
雪知白整個人僵住了。
阿姊……回來了？
那個會給他寄桂花糖、會在信裡囑咐他“少赴無謂詩會”、筆跡娟秀得像工筆畫的阿姊？
“真的假的？！”他猛地站起來，聲音太大，引得同窗紛紛向外麵看去。
講台上的先生著皺眉，走到外麵：“雪知白，何故喧嘩？”
雪知白卻顧不上禮儀了，他走到座位一把抓過書袋，邊往外沖邊喊：“先生！學生家中有急事！告假一日！”
“站住！課業未畢豈可——”
話音未落，少年已經像隻脫韁的野馬，衝出講堂，穿過迴廊，直奔書院大門。
青色的院服衣擺被風鼓起來，像張開的翅膀。
守門的護衛攔他：“二少爺，還沒到散學時辰……”
“我阿姊回來了！”雪知白眼睛亮得嚇人，“讓開！誰敢攔我回家見阿姊，我跟誰急！”
護衛被他這副要拚命的架勢鎮住，遲疑間，少年已經側身擠出門縫，消失在街角。
從鬆濤書院到仁安坊，尋常要走兩刻鐘。
雪知白今天隻用了不到一刻。
他跑得像陣風，書袋在身後一顛一顛，裡頭的筆墨紙硯叮噹作響。路過糖鋪時絆了一下，差點摔個狗啃泥，穩住身形後繼續跑。
街邊賣糖葫蘆的老漢笑喊：“雪二少爺，跑這麼急，家裡著火了？”
“比著火還急！”他頭也不回。
轉過街角時，和一輛送水的闆車撞個正著。
“哎喲！”車夫驚呼。
雪知白被潑了一身水，青色院服濕了大半，額發滴滴答答往下淌水。他抹了把臉，也不管形象，爬起來繼續跑。
水珠順著下巴往下滴，在青石闆路上濺開一個個深色的小圓點。
終於看見雪府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門時，他幾乎要喘不上氣。
胸口劇烈起伏，肺裡像塞了團火。濕透的衣袍黏在身上，額發亂糟糟貼在額頭上，臉上還蹭了道不知道哪來的灰。
但他顧不上了。
大門開著，他能看見裡頭的影壁，能聽見隱約的人聲。
阿姊……真的在裡麵？
他停在台階下，忽然有些怯。
十年了。
最後一次見阿姊，他才五歲。記憶裡的阿姊蒼白、瘦小，總是靠在躺椅上，對他溫柔地笑。後來阿姊去了江南，他哭鬧了三天，被父親罰抄了十遍《孝經》。
再後來，隻有信。
一年幾封，字跡娟秀，語氣溫柔，會問他功課，會給他寄糖，會囑咐他“好生吃飯，莫要挑食”。
像隔著千山萬水的、溫柔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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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現在，影子要變成真人了。
雪知白深吸一口氣，擡腳跨上台階。
一步，兩步。
心臟在胸腔裡咚咚狂跳，震得耳膜發麻。
他走到門檻前，手扶住門框，探頭往裡看。
正廳裡，父親和母親都在。母親正拉著一個人的手在說話，背對著門。
那人穿著淺碧色的衫子，身姿纖細，發間簪著什麼，在午後的陽光裡流轉著細碎的光。
雪知白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後，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奔跑後的喘息、十年積攢的委屈、還有少年人特有的莽撞，衝口而出：
“阿姊——！”
廳裡三個人齊齊轉頭。
雪見微回過頭時，看見的就是這麼一副畫麵：
一個濕漉漉、髒兮兮、頭髮亂得像鳥窩的少年，扒著門框，眼睛瞪得圓圓的，像隻受驚的小鹿。青色院服皺巴巴貼在身上，袖口還往下滴水，臉上有灰有汗，模樣狼狽得能直接去演逃難戲。
但那雙眼睛——亮得驚人，直勾勾盯著她，眼眶迅速泛紅。
“阿姊……”少年又喚了一聲，聲音帶了哭腔，“你真的回來了……”
然後，他像終於確認這不是夢，猛地衝進來。
步子太大，絆到門檻，“噗通”一聲——
直接跪在了她麵前。
不是行禮那種跪，是結結實實摔跪。
雪見微：“……”
真真兒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啊！
蘇婉柔驚呼：“知白！”
雪鴻煊皺眉：“成何體統！”
雪知白卻顧不上疼，他就著跪姿往前蹭了兩步，一把抱住雪見微的腿。
“阿姊……”他把臉埋在她膝頭，聲音悶悶的，“你十年沒回來了……十年……”
雪見微僵了僵。
少年的手臂很用力，肩膀在輕微顫抖。濕透的衣袍傳來涼意，還有奔跑後的汗味、墨汁味、不知道哪沾來的塵土味。
亂七八糟，卻真實得讓人心頭髮軟。
她伸手，輕輕揉了揉他亂糟糟的頭髮：“嗯，我回來了。”
這動作像開啟了某個開關。
雪知白擡起頭，眼淚“唰”地下來了，卻還要強撐著抱怨：“你為什麼在江南待那麼久？為什麼不等我長大再去？父親說等你病好了就回來，可一年又一年……我都十五歲了！”
他越說越委屈，眼淚鼻涕一起流：
“別家阿姊都陪著弟弟玩，就我沒有！他們欺負我，說我沒阿姊護著！我、我跟他們打架，父親還罰我抄書……”
蘇婉柔心疼得直抹淚：“這孩子，胡說什麼呢。”
雪鴻煊闆著臉：“起來！像什麼樣子！”
雪知白卻抱得更緊，仰著臉看雪見微，眼淚汪汪：“阿姊，你這次不走了吧？不走了吧？”
那雙眼睛，乾淨，赤誠，盛滿了毫不掩飾的依賴和期盼。
雪見微看著，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緊。
她想起夢中那個倒在血泊裡的少年，想起原著裡那個因愛慕女主而葬送全家的傻弟弟。
和眼前這個濕漉漉、髒兮兮、抱著她腿哭鼻子的少年，重疊在一起。
“不走了。”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很輕，卻堅定。
雪知白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
少年破涕為笑，露出兩顆小虎牙。他鬆開手，胡亂抹了把臉，這才發現自己的狼狽，“啊”地跳起來：
“我、我去換衣裳！”
說完轉身就要跑，跑了兩步又折回來，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已經被壓得變了形，濕漉漉的。
“給阿姊的。”他塞進雪見微手裡，耳根微紅，“李記的桂花糕……可能有點碎了。”
然後不等她反應，又像陣風似的衝出去了。
廳裡重新安靜下來。
雪見微低頭，看著手裡那個濕噠噠、軟塌塌的油紙包。
慢慢開啟。
裡頭的桂花糕確實碎了，不成形狀，甜香混著少年衣袍上的墨汁味，有點怪異。
但她撚起一小塊，放進嘴裡。
甜，糯，桂花香在舌尖化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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