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又行了一段,前方忽然傳來顏澈的聲音:“雪小姐。”
雪見微掀簾。
顏澈騎在那匹白馬上,天青色衣袍在晨光裡清雅如初。他勒馬停在車旁,溫聲道:“前方就是朱雀街中段,雪府在仁安坊,我該往東去了。”
他頓了頓,補充:“已經另備了一輛馬車,會送雪小姐到府上。”
雪見微愣了愣:“顏公子不一起過去?”
“不合適。”顏澈微笑,“顏某與雪家並無正式往來,貿然登門,恐惹閑話。”
這話在理。
雪見微看著他——這人永遠周到得體,連分別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那……”她福身,“這一路多謝顏公子照拂。”
“舉手之勞。”顏澈頷首,目光在她發間那支蜻蜓簪上停留一瞬,“雪小姐保重。”
說完,他一夾馬腹,白馬輕嘶一聲,調轉方向。
顏家的護衛隊也跟著轉向,月白勁裝的身影在晨光裡漸行漸遠,像一道流動的雲。
雲舒小聲嘀咕:“顏公子這就走了啊……”
“不然呢?”雪見微放下車簾,“還指望他送咱們到府門口,說‘伯父伯母好,這是你們閨女,路上我照顧得可週到了’?”
雲舒“噗嗤”笑出聲。
馬車繼續前行,換了個車夫——是顏澈留下的人,沉默寡言,駕車卻很穩。
雪見微靠在車廂壁上,聽著外頭越來越熟悉的街道名。
仁安坊快到了。
她的心跳,莫名快了起來。
馬車又行了一盞茶功夫,終於緩緩停下。
“小姐,到了。”趙鐵柱在外頭沉聲稟報。
雪見微的心,沒來由地重重一跳。
雲舒先下車,打起車簾。春日上午的陽光湧進來,有些刺眼。雪見微眯了眯眼,扶著雲舒的手,踏下車凳。
第一眼,便看見了那扇朱漆大門。
門上懸著黑底金字的匾額——“雪府”。字是顏體,端正遒勁,隻是邊角有些許斑駁,透出歲月的痕跡。
門前石階下,早已候著烏泱泱一群人。
為首的是個中年男子,約莫四十齣頭,穿著一身藏青色素麵直裰,腰束同色絲絛。麵容清臒,蓄著短須,眉宇間有揮之不去的書卷氣,但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桿寧折不彎的竹。
是父親雪鴻煊。
他負手而立,神色威嚴,目光卻緊緊鎖在她身上,從她下車那一刻起,便沒有移開過分毫。
而他身側……
是個穿著藕荷色纏枝蓮紋褙子的婦人,梳著端莊的圓髻,簪著簡單的珍珠簪。此刻正用帕子捂著嘴,肩膀微微顫抖,眼淚斷了線似的往下掉。
是母親蘇婉柔。
雪見微的腳步頓住了。
不是緊張,不是害怕,而是一種奇異的……熟悉感。
彷彿這場景在她記憶深處演練過千百遍——遠歸的女兒,翹首以盼的父母。
原主的記憶碎片在這一刻洶湧而來,夾雜著孺慕、思念,還有久別重逢近鄉情怯的酸楚。
她深吸一口氣,提起裙擺,一步一步走上石階。
“父親,母親。”她斂衽行禮,聲音很輕,卻清晰,“女兒……回來了。”
話音未落,蘇婉柔已經撲了過來,一把將她摟進懷裡。
“微兒……我的微兒……”母親的哭聲壓抑又破碎,滾燙的眼淚落在她頸窩,“瘦了,怎麼瘦成這樣……不是說江南水土養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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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抱很溫暖,帶著淡淡的檀香和眼淚的鹹澀。雪見微僵了一瞬,隨即放鬆下來,輕輕回抱住母親。
“母親,我很好。”她低聲說,“就是路上有些累。”
蘇婉柔指尖顫抖著拂過她的眉眼,她的臉頰,像在確認這是真的。
“讓娘看看……真的,真的回來了……”
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砸在雪見微手背上,滾燙。
雪見微喉頭髮緊。
她擡眼,看向台階上那個一直沉默的父親——雪鴻煊。
他依舊站得筆直,麵容嚴肅,甚至有些刻闆。但若仔細看,就能發現他眼角細密的紋路在微微顫動,眼眶泛著不明顯的紅。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最終隻吐出兩個字:
“回來就好。”
聲音低沉,帶著不易察覺的沙啞。
雪見微福身行禮:“父親。”
雪鴻煊點點頭,背在身後的手終於放下來,朝她伸出一隻:“進屋吧,外頭風大。”
那隻手很瘦,骨節分明,掌心有薄繭。
雪見微遲疑一瞬,將自己的手放上去。
觸感微涼,但很穩。
就像……本該如此。
雪府比想象中小。
三進的院子,不算寬敞,但打理得井井有條。青磚鋪地,牆角種著竹子和蘭花,廊下掛著鳥籠,一隻畫眉正在歡快地叫。
正廳裡,蘇婉柔拉著雪見微坐下,手就沒鬆開過。
“路上累不累?病真的全好了?李大夫開的葯按時吃了嗎?”一連串問題砸過來,問得雪見微哭笑不得。
“娘,我沒事。”她溫聲答,“外祖母請了江南最好的大夫,顏公子路上又請了名醫,已經好多了。”
“顏公子?”雪鴻煊端著茶盞,聞言擡眸。
雪見微簡單說了路上遇險、顏澈相助的事,隱去了那些關於朝堂局勢的談話。
雪鴻煊聽完,沉默片刻:“潁州顏家……這份人情,為父記下了。”
語氣鄭重。
蘇婉柔卻隻關心女兒:“那些天殺的山賊!嚇著了吧?晚上可做噩夢了?”
“沒有。”雪見微笑笑,“女兒膽子大著呢。”
這話逗笑了蘇婉柔。她拭了拭眼角,終於鬆開手,起身道:“娘去廚房看看,燉了你最愛喝的冰糖燕窩,該好了。”
她匆匆出去,裙裾在門檻上絆了一下,差點摔倒。
“夫人小心!”雲舒忙去扶。
蘇婉柔擺擺手,回頭沖雪見微笑了笑,那笑容裡還含著淚,卻亮晶晶的。
廳裡隻剩下父女二人。
雪見微端起茶盞,藉機打量這個“父親”。
他喝茶的姿勢很標準,背脊挺直,神情嚴肅,典型的古闆文人模樣。但握著茶盞的手指,卻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杯壁——這是緊張的表現。
“父親,”她放下茶盞,“弟弟呢?”
雪鴻煊動作一頓。
“在書院。”他聲音有些發沉,“今日有課,晚間纔回來。”
頓了頓,補充:“他……很想你。”
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有種彆扭的溫情。
雪見微笑起來:“女兒也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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