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澈給沈驚寒續了杯茶,語氣隨意得像在問今天吃了沒有:“去年冬天那批軍餉,有線索了嗎?”
沈驚寒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攥緊,眉峰擰成一道深壑。他沒有立刻接話,而是盯著杯中浮沉的茶葉梗,沉默了片刻。茶煙裊裊,遮住了他半張臉。
“有點苗頭,”他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一件不能見光的事,“但還不是很確定。線索碎得很,像是有人刻意抹除了痕跡。我隻能順著糧草押運的路線,摸到一點若有若無的關聯。”
去年冬天那場雪,下得又急又猛。幾十年不曾遇過的大雪,一夜之間把邊關的營帳壓塌了半邊。將士們從雪堆裡刨出凍硬的乾糧,咬一口,硌得牙疼。軍需官跪在帳前,說糧草還在路上。他說“還在路上”的時候,眼神是飄的,不敢看人。
沈驚寒那時候就知道,糧草不會來了。不是天災,是人禍。朝廷撥下來的糧食、銀錢、過冬的棉衣,層層轉手,層層剋扣,到了邊關就剩那麼點兒——不到千人的量。上萬人的軍隊,分千人的糧。沈驚寒站在點將台上,看著台下一張張凍得發紫的臉,說不出“再等等”這三個字。
“要不是你在那裡有商鋪,”沈驚寒放下茶盞,看了顏澈一眼,“去年那一仗,打不下來。”
顏澈沒有接話。他在邊關的商鋪原不是為了做善事,商人逐利,天經地義。但他親眼見過那些少年兵——十四五歲,在雪地裡餓著肚子守城,手凍裂了,血淌在刀柄上,結成冰,沒有人吭聲。他做不到視而不見。
“貪軍餉的官,從上到下,經手的人不少。戶部撥銀子的時候,先扣一成。兵部往下發的時候,再扣一成。沿途轉運的驛站,每個關口都要扒一層皮。”沈驚寒的聲音很平,“到了邊關,剩下的銀子連採購冬炭都不夠。糧商那邊呢?有眉目嗎?”
顏澈點頭:“有幾家,去年冬天前後,賬目對不上。進貨量沒變,出貨量少了三成,但賬麵是平的。”他頓了頓,“平的,就是有問題。”
沈驚寒明白他的意思。糧商的賬目,不可能做得天衣無縫。但有人幫他們做了。
“中書侍郎周明遠,管過兵部的銀子。”沈驚寒忽然說。顏澈看了他一眼。沈驚寒繼續道:“三年前,他在兵部待過半年。半年後調去中書省,升了半級。明麵上是平調,實際上是挪位置。有人不想讓他繼續待在兵部。”
“我順著押運路線查了三個月。”沈驚寒的聲音把兩人的思緒拉回來。他端起茶盞,沒喝,又放下。“糧草從京城出發後,原定的官路忽然被報‘坍塌’,押運隊隻能繞道江南。途經蘇州、杭州二府時,當地官府以‘風雪阻路,暫存糧倉’為由,截留了半月。”
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按理說,江南富庶,糧倉充盈,絕不會私自剋扣軍糧。可偏偏就是這半個月裡,糧草和軍餉都出了問題。”
顏澈的眸色沉了沉:“江南?去年年末,禦史剛遞了奏摺,彈劾江南一帶稅銀虧空嚴重,賦稅徵收多年混亂,不少官紳勾結,偷稅漏稅。朝廷派去的覈查官員,一個個無功而返。”
他看向沈驚寒,“這兩者之間,會不會有牽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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