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車隊抵達雲來鎮。
這是京郊最後一個大鎮,因著往來客商多,鎮上頗為繁華。客棧、酒肆、貨棧鱗次櫛比,街道上車馬粼粼,人聲喧嚷。
顏澈包下了一整間客棧——又是“剛好”有空房的那種包法。
客棧名“悅來”,是鎮上最好的。三進院子,後頭還有個小花園。雪見微的房間在二樓最裡間,推開窗就能看見院中的一樹海棠——已經打了花苞,粉粉嫩嫩的,在暮色裡像一團溫柔的雲。
雲舒興奮地收拾東西:“小姐,這兒真熱鬧!比江南老宅那邊還熱鬧!”
雪見微站在窗邊,看著樓下街道。
華燈初上,各色燈籠漸次亮起。行人往來,小販吆喝,車馬粼粼。空氣裡飄著食物的香氣、脂粉的甜香,還有馬匹和塵土的味道。
熱鬧,鮮活,也……嘈雜。
是京城的氣息。
她看了一會兒,轉身:“雲舒,我要沐浴。”
“現在?可晚膳快送來了……”
“現在。”雪見微解下發間的蜻蜓簪,翡翠翅膀在燭光裡流轉著溫潤的光,“明天要進城了,得收拾得精神些。”
不能一副病懨懨的樣子回去。
不能讓那些等著看笑話的人,第一眼就看出她的虛弱。
熱水很快備好。浴桶裡撒了花瓣和草藥,熱氣蒸騰,葯香氤氳。
雪見微浸在熱水裡,長長舒了口氣。
這大半個月的風塵,一路的顛簸驚嚇,病中的虛弱昏沉——都被溫熱的水流一點點洗去。
她閉上眼,腦子裡卻還在轉。
明天進城。
該怎麼應對原主的父母?還是那個在信裡傲嬌又黏人的弟弟?
雪家在京城的宅子什麼樣?下人好相處嗎?那些等著看雪家笑話的“親朋好友”,又會用什麼手段?
正想著,門外傳來雲舒的聲音:“小姐,顏公子讓送晚膳來了。”
“進來。”
雲舒端著托盤進來,後麵還跟著個客棧的夥計,捧著一個青瓷湯盅。
“顏公子說,”雲舒把菜一樣樣擺在小幾上,“小姐病剛好,吃清淡些。這是蟲草花燉乳鴿湯,最是滋補。”
湯盅揭開,熱氣混著香氣撲麵而來。
雪見微看著那盅湯,忽然想起一件事:“雲舒,顏公子住哪間?”
“就在隔壁院子。”雲舒眨眨眼,“顏公子說,萬一小姐夜裡不舒服,他好照應。”
又來了。
這種周到得過分的安排。
雪見微搖搖頭,拿起湯匙。
湯很鮮,鴿肉燉得酥爛,蟲草花的清香混著藥材的微苦,恰到好處。
她慢慢喝著,暖意從胃裡蔓延到四肢百骸。
窗外,雲來鎮的燈火一盞盞亮起,連成一片璀璨的光河。遠處隱約能看見京城的輪廓,在夜色裡沉默地矗立,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明天。
明天就要進去了。
她放下湯匙,走到窗邊。
春風帶著夜露的涼意拂麵而來,吹起她半乾的髮絲。
海棠花苞在夜色裡輕輕搖曳。
她握緊窗欞,指尖微微發白。
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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