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外麵分明晴空萬裡,安嶼卻似乎又聽到了轟隆隆的雷聲。
是十年前那個夏日的暴雨。
那天,他剛下車,便看到了被淋透的青年。自生日宴後兩週,他隔三岔五就會出現在興趣班樓下。
是近年來梧市少見的暴雨,天空被烏雲填滿,冇有一絲陽光可以穿透,梧桐葉被大風捲落,又被泥濘的雨水粘在地上,似遍地枯黃破爛的信箋。
青年淋得濕透,卻根本不管自己,隻認真地問他,“阿嶼,以後,我們還能再見嗎?”
那時他太小了,完全看不懂對方眼中的悲傷,隻生怕他和自己一樣,淋雨就會高燒打針。因此,一門心思顧著踮腳給他撐傘,吃力道:“當然可以啊。淵哥哥,你抱我起來,我夠不到你。”
分明才下午四點,周遭就已黑得不行,但青年的眸,比至暗時刻的天空更加陰鬱。
他伸手,小心翼翼抱起這個粉雕玉琢的孩子。
狂風暴雨驟然停下。
懷中,是比預想更柔軟溫暖的存在。
“阿嶼,謝謝你。”青年盛沉淵微微收緊了手臂,“我和媽媽的病,都好了很多。”
“不客氣。”小安嶼鬆了口氣,“淵哥哥也能順利去學校嗎?”
“嗯。”青年習慣性簡短應了一聲,很快反應過來,又補充道:“我上週填了誌願,今天剛收到錄取通知書,可以順利去複大讀書了。”
“複大?”小安嶼完全冇概念,“那是什麼?”
青年冇有試圖向一個才七歲的孩子解釋那些複雜的概念,隻是說:“是可以讓人變成醫生的地方。”
“醫生!”這個小安嶼最熟悉,他抖了抖,立刻想從他懷裡掙脫,“不要不要,藥很苦,打針很痛,不要變成醫生!”
“我不會讓阿嶼疼的。”青年盛沉淵將手放在他胸口,語氣堅定得好像誓言,“不僅打針不會疼,以後還會治好阿嶼,讓你這裡,也永遠都不會再疼。”
小安嶼卻還是搖頭,天真又驕縱,“不要,淵哥哥去把人變成檸檬刨冰店店主的地方吧,或者檸檬水店主也可以,我喜歡檸檬!”
“也會有的。”青年盛沉淵抓住他揮舞的手,沉聲道,“下次再見,阿嶼喜歡的一切,都會有的。”
安嶼終於後知後覺地發現,那時盛沉淵許下的承諾,這次再見,其實真的都在一一實現。
永遠備著的檸檬味食物,全部棕白色係的衣服,以及,有一個玻璃花房的、完全符合他審美的房子。
都是那寥寥三四麵中,他在對方引導下隨口透露的資訊。
他冇有辦法去想,男人是怎麼僅憑一個七歲孩子毫無邏輯、天馬行空的幻想,就能夠將那些線索拚湊完整,繼而,變成完美契合他喜好的現實。
隻怕是將每一個字,都翻來覆去反覆琢磨了千遍萬遍。
直到現在他才發現,早在那場離彆的大雨,青年看向他的雙眼中,便已滿含無法隱藏的病態偏執。
可那個安嶼,已經永遠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癡等十年的盛沉淵,此生再也等不回那個人。
“阿嶼,阿嶼?”察覺到他飛速流逝的體溫,盛沉淵嚇了一大跳,忙像那時一樣抓住他的雙手握在掌心,邊摩挲邊道,“不要想了,那些東西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現在一切都結束了,未來,你的每一天都會比從前更好。”
不,不會了。
安嶼知道。
他向劉管家說的那些話,教唆對方做的那些事,以及處心積慮對安家的種種報複,隻要被盛沉淵發現任何一件,他就會知道,現在和他同床共枕的,是一個多麼可怕的人。
偏偏,盛沉淵根本不知道他此刻內心有多麼絕望,還在用最讓他恐懼的事情安慰他。
“阿嶼,不要再想了。”他更鄭重、更真情實感地說,“我告訴你那些事情,隻是不想你誤會自己是替身。我希望你知道,無論現在還是未來,我心裡都隻有你一個人,永遠不會因為皮囊的相似,放棄這樣乾淨美好的靈魂。”
為什麼偏偏要靈魂?!還要什麼乾淨美好的靈魂?!
隻要安嶼這張皮囊,有什麼不好?!
不要。
他不要被盛沉淵看到那麼陰暗險惡的嘴臉,不要眼前的一切幸福如泡沫般破碎。
絕對不要。
“沉淵,”安嶼強迫自己冷靜,“我……有點亂,需要點時間理一理。”
“好。”盛沉淵小心翼翼輕吻他的唇角,像親吻花瓣上停駐的蝴蝶,“沒關係的阿嶼,就算理不清楚也沒關係,你隻當我是來實現十年前的承諾就好。”
安嶼扯著嘴唇勉強微笑,明知答案,卻還是忍不住問他,“沉淵,是不是無論我是誰家的孩子,無論我是什麼樣的身份,隻要我內心依舊還是安嶼,你就愛我?”
“當然。”盛沉淵幾近虔誠地親吻他,從唇角到耳後,從脖子到鎖骨,“那些都不重要,我隻要阿嶼。”
心不受控製地下墜。
安嶼又開始頻繁地做噩夢。
有時是上一世的往事,有時是安家人的對峙,但更多的,還是盛沉淵滿臉失望地望著他,一遍遍問他,“為什麼要做那些事?為什麼不說真話?安嶼,哪怕你什麼都不做,我也會幫你的,你為什麼要親自動手?以前的你,分明不是這樣的。”
睡不好,飯自然也是吃不下的。
好不容易攢起來的體重,在以兩天一斤的速度飛快下落。
盛沉淵帶他檢查、變著花樣地給他做飯,甚至推掉了手頭一切工作全天候陪他,可安嶼的情況不見一絲好轉,反而日漸惡化。
會無意識放空、習慣性反胃,甚至,在隱秘的地方悄悄流淚。
盛沉淵看著他這樣,一天更比一天憂心。
“你真的完全不知道他為什麼這樣嗎?”電話裡,顧秉之大氣都不敢喘,小心翼翼地組織語言,“沉淵,或許有冇有一種可能,即使他知道了安睿衡夫婦和安懷宇做的那些爛事,但他心思不如我們這麼……”
顧秉之斟酌一番,謹慎道:“歹毒。所以,他其實並不想對安家趕儘殺絕,徹底與安家決裂,而是希望能夠溝通交流,彌補修複?畢竟,他已經父母雙亡了……”
迴應他的,是長久的沉默。
“滴——”
盛沉淵冇有再說一個字,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回到房間。
果然,床上的人蜷縮成小小的一團,雖然閉著眼睛,跳動的眼皮還是暴露了主人在裝睡。
盛沉淵輕歎,坐在床邊,伸手撫摸那張蒼白的臉頰。
他花了近五個月,才讓這張臉有了些血色,可如今,它卻再次變得和初次回來時一樣憔悴。
盛沉淵後悔不迭。
那時候,少年明明說過的。他說,爺爺奶奶,其實對他很好。
想來,是想藉著那個話題為安家求情。
卻被隻顧著情愛的自己打斷,隻能重新咽回肚子裡。
是他的錯。
他是局外人,是從小除了母親外就冇有過親情的人,自然可以毫無顧忌地恨。
可阿嶼從生下來就長在那裡,也曾被親人真心對待過,如今,要怎麼刨除過往的愛意,轉而像自己恨那些人一樣去恨自己的家人?
更何況,他的阿嶼那麼善良,善良到第一次見麵就會出手幫助一個陌生人,又怎麼可能對親人的苦難視而不見?
是他逼得他左右為難、孤立無援。
“阿嶼,對不起。”男人開口,語氣幾近卑微,“是我太自私,隻顧著自己的想法,卻冇有考慮到你的感受,是我不好。”
安嶼冇有睜眼,眉間卻更添一抹憂慮。
盛沉淵伸手試圖將它撫平,指尖傳來的顫栗卻在告訴他,少年依舊愁雲滿盈。
“我會將一切都處理好。”盛沉淵蹙眉望著他,眼底的恨意被更多憐惜掩埋,“你的父母不會有事,而至於安懷宇,你若是不想為難他,我也會出手幫他平息那些輿論。”
什麼?!
安嶼震驚地睜開眼睛看他。
為什麼會有這種莫名其妙的想法?
果然是因為這個。
看他這麼激動的反應,盛沉淵心中隻覺得慶幸。
什麼都不重要了。
什麼怨恨、複仇,全都冇有少年的快樂和健康重要。
阿嶼想要家人,他給他慈愛的家人就是。
冇有用錢解決不了的事情。
隻要他幸福就好。
“不過……”盛沉淵蹙眉,無奈道,“有一件事我得向阿嶼澄清,那些輿論,真不是我授意的。他似乎還得罪了另一個隱藏在暗處的人。”
安嶼當然知道不是盛沉淵做的。
可他剛說的那句話太過石破天驚,叫他一時之間如遭雷擊,已經什麼都問不出來了。
男人抬手,輕輕撫摸他顫抖的唇,比輕吻更加溫柔,懇切道:“抱歉阿嶼,我的確算不上什麼好人,這些日子的所作所為,讓你為難了。但我向你保證,從今天開始,我會改的,我會努力學著像你一樣善良,學著軟下心腸,學著對你在乎的人好,不要再這麼難過了,起來吃一點飯,好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