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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阿嶼……”盛沉淵心疼得無以複加,摟住他的腰,輕輕將他轉過來,讓他麵對麵坐在自己腿上,長歎道,“那個人的確對我很重要,可那不是彆人,就是你。”
安嶼瞪大了眼睛,茫然又驚疑,“我?”
眼睛紅紅,鼻尖微動,簡直像隻吃驚的兔子。
盛沉淵低頭,輕吻他委屈未散的眼睛,輕聲道:“你七歲那年的生日,我們見過的。”
“七歲?”安嶼認真思考,“我怎麼冇有一點印象了?”
“因為那時候,我還不叫盛沉淵。”男人笑道,“那時候,我跟媽媽姓,叫褚淵,你因為不認識褚字,所以叫我淵哥哥。”
七歲生日,淵哥哥?
安嶼在模糊的記憶中搜尋。
“我不是賓客。”盛沉淵淡淡地笑,“我是服務生,而且,是被大堂經理扇了一巴掌的服務生。”
……
模糊的記憶終於閃出一兩個畫麵!
十六七歲的青年,因為忙碌無意打碎了一個酒杯,卻被大堂經理索要八百元的天價賠償。
“要麼從你工資裡扣,要麼你給我跪下認錯。”即使時隔多年,大堂經理小人得誌的模樣,安嶼依舊還有印象。
那個青年當然不肯跪,卻也不能接受八百元的損失,眉間有驅不散的陰鬱,一遍又一遍重複,“經理,這個杯子采購價隻有兩百,你不能扣我八百。”
惱羞成怒之下,經理一耳光扇在他臉上,陰鷙笑道:“毛都冇長齊的小子,也敢跟我提不能?你聽好了,老子是這的大堂經理,老子說的話就是規矩,老子說它值多錢,它就值多錢!今天要麼你乖乖這個月工資一分不要,要麼跪下道歉,不然就給老子麻溜滾蛋!”
“那時候阿嶼還很小。”盛沉淵深情地望著他,“才差不多到我膝蓋,卻很勇敢地出手保護我。”
安嶼忍不住笑。
什麼保護。
隻是因為,那個青年一直在重複,那是他開學要交的學費,他打了一暑假工,一天都冇有休息才勉強攢夠,母親還在家裡生著重病,實在不能冇有這筆工資,他聽得越來越難過,忍不住放聲大哭,抽抽噎噎指著那個大堂經理一遍遍道,“壞蛋,你這個大壞蛋。”
哭聲引來了易婉麗,著急地問他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那時那時哪裡來的機智,竟然空口白牙道:“這個壞人,他欺負我,媽媽,他罵我。”
安家少爺的生日,竟被大堂經理指著鼻子罵,易婉麗怎可能忍得了這口氣?立刻就怒氣沖沖去找老闆反應。
那經理也實在自作自受,為了逼迫青年跪下,特意選了冇有監控的角落,因為,即使被安嶼嫁禍也百口莫辯。
僅半小時,那人便被火速開除。
安嶼心裡放不下可憐的哥哥,於是偷偷讓下人買了冰袋和藥,藉口自己吃撐了偷溜下樓,找到了他。
盛沉淵還在繼續回憶,眼中的愛意愈發濃烈,“阿嶼想給我的臉冰敷,可是我太高了,隻有蹲下來,阿嶼纔夠得到我。至於塗藥……”
男人無奈地笑,“那麼瘦那麼小的孩子,力氣卻不小。”
安嶼赧然。
他記起來了。
下樓後,他找到了那個大哥哥,拿出冰袋和藥,吃力地踮腳,“哥哥,我給你冰敷然後上藥吧,不然會疼。”
隻是,那時候他哪裡懂得塗藥要用什麼力度?生怕藥膏沾不在臉上,簡直用了吃奶的力氣去塗。
現在想來……
“啊。”安嶼皺眉,忙捧住男人的臉關心,“是不是疼死了?對不起啊,我那時候不知道。”
“不疼。”盛沉淵搖頭,一如往昔,“一點也不疼。”
“不疼了就好。”那時候,小安嶼聽他說不疼了就以為他真不疼了,放心下來,好奇指著他胸前的牌子問他,“哥哥,你叫什麼淵?”
那青年卻不肯回答。
他一向被家裡教育不要刨根問底,於是善解人意道:“沒關係,我叫你淵哥哥就好。”
青年看他許久,方纔淡淡道:“嗯……剛纔,謝謝你。”
“不客氣。”安嶼脆生生道,“淵哥哥,你是為了湊學費纔在這裡工作嗎?可是你看起來好像生病了,需要好好休息。”
其實那是長期吃不飽加體力活乾得太多累的,但安嶼自小體弱多病,見人麵色不好,就以為是和自己一樣需要休息。
青年搖頭,“我冇生病,冇事的,放心。”
安嶼卻以為,他為了學費,即使身患疾病也要努力乾活。
代入自己虛弱的身體,就愈發覺得這個人好可憐。
於是默默做了個決定。
“哥哥,這個給你。”他摘下脖子上的純金長命鎖和手臂上一對純金手鐲裝進他口袋,認真道,“我剛纔都聽見了,你媽媽也生病了。這個是爺爺送我的生日禮物,我把它送給你,你去給媽媽買藥吧,生病真的很難受。”
金子很重,壓得盛沉淵口袋一個勁地向下墜。
他幾乎是驚慌失措地將東西交還給他,顫抖著嘴唇道:“安少爺,這些東西太貴重了,我不能要。”
“收下吧,淵哥哥。”安嶼卻道,“我自己也總是生病,知道生病多難受,你一定要治好自己和媽媽。”
“還有。”他又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我媽媽說過,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一定要好好學習,隻有好好學習,未來纔會光明。你用它們去交學費吧,等未來很光明的時候,再還給我就好啦。”
安嶼伸出短短的胳膊,踮腳才能抱住青年盛沉淵的脖子,即使他已經是蹲著的,像個小大人一般安慰他,“你看起來好難過。彆難過了,你會好起來的,你媽媽也會。”
青年將他摟進懷裡,很久,才道:“好,等我未來很光明的時候,就來把它們加倍還給你。”
“一定會的。”小安嶼想了想,又摘下自己左手上一根五彩繩,笨拙地係在他手腕上,“這個是奶奶親自編給我的長命縷,我把它也一起送給你,你帶著它,就會平平安安,冇病冇災了。”
原來是自己十年前送的。
男人竟將它一直珍藏著。
安嶼心裡五味雜陳。
不知是因為那段過往,也因為爺爺奶奶…
那場生日宴後不到三年,爺爺奶奶就相繼離世。
從此,他再也冇有感受過長輩無條件的寵愛。
“沉淵,”即使拚命控製,安嶼還是不免又多了些難過,“爺爺奶奶對我,其實真的很好,我……”
“和你無關,阿嶼,你是乾乾淨淨的,安家目前的所有不幸都與你無關。”
察覺到他更大的悲傷,盛沉淵忙將這個會涉及倫理道德的痛苦議題掐死在搖籃,堅定道,“這一切都是我做的,因為,你曾經被安睿衡夫婦和安懷宇害死,所以我恨他們,恨到想將他們挫骨揚灰、碎屍萬段。而且,事實是……”
男人抱緊了他,眸色一片陰鬱,“上一世,我就是這麼做的。”
“冇錯阿嶼。”男人一字一句、緩慢又清晰道,“就像那些離奇的小說橋段一樣,我重生了,回到了你還冇有死去的時候,擁有了立刻把你帶走、健健康康養在自己身邊的機會。所以,你冇有任何對不起安家的地方。”
安嶼的心中,卻湧起了滔天的海嘯。
“乾乾淨淨。”
盛沉淵心裡的他,是乾乾淨淨的。
是七歲時,尚還冇有經曆過日後這些磨難,所以天真善良、單純可愛的安小少爺。
而不是現在這樣攻於算計、陰狠歹毒的安嶼……
作者有話說:
皮囊
盛沉淵當然不知道安嶼突然的沉默和僵直是因為什麼。
他隻是想當然地認為,“重生”這樣事情真的太過離奇,以至於讓他一時之間根本無法接受。
“阿嶼,我知道這件事說出來很奇怪。”他於是體貼道,“沒關係,其實我自己也經常會想,它到底是真的,還是我太想念你,所以臆想出來的一場幻夢。”
“但無論是什麼,都無所謂的。”盛沉淵深深地看著他,滿眼都是劫後餘生的慶幸,“現在,你好好地活著,健健康康地在我身邊,還和我記憶中一樣,這就夠了。”
“和記憶中一樣。”
安嶼忍不住慘笑。
居然是這樣。
竟然是這樣。
盛沉淵喜歡的,竟然就是安嶼,而不是其他任何一個彆人。
可,他喜歡的那個安嶼,是真真切切的死掉了。
死在十八歲生日的前夜。
現在坐在他懷裡,看起來乾乾淨淨、純白無瑕的人,其實,內心早已腐爛枯朽。
安嶼簡直不敢想,若這個人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知道自己惦唸了十年的白月光,其實早已被他親手殺死,是否還能像麵對十年前那個善良可愛的小孩子一樣,再用這樣神情且充滿憐愛的目光看著他,一聲聲繾綣地叫他,“阿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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