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彥翊緩緩吐息,山腳下已經冇了那麼大的雪,火光也早已遠去,四周的所有景象都隱在黑暗中。
他停下腳步,由內力引了束光亮。
眼前經久不散的黑暗才終於得以消失。
『原來……缺失魂魄,還會影響視線。』
他似是有些感慨。
雖不知這感慨由何而來,但係統還是習慣性搭茬:
『可不嘛,這失了魂魄,不僅會目盲耳聾,連吐出的血氣,都是心頭精血……』
彥翊微怔。
係統表示肯定:
『啊對,你先前停滯靈力未護心脈所吐的那一口血,就廢了你近十年修行。』
【作者有話要說】
邵柯:我隻是冇辦法自己下山,才……纔不是想和師尊貼貼!
靈力源源不斷的滲入肌膚,化作抵禦凜冬寒意的溫度,倦意慢慢奪去邵柯僅存的意識,很快就讓他溺於沉睡。
邵柯又一次佇立於懸崖峭壁之上,噬穀朔風凜冽,將少年染血的衣襟拂起。
青翠的衣裳沾染上腥色,凝成詭異的花紋。三千仙俠子弟將他的退路儘封,他冷眼相望,卻絲毫不懼。
“邵柯!你墮入魔道,害人無數,為天下之亂,今日……就休怪我留不得你!”
他的身後,是萬丈深淵;他的對麵,是一群滿口仁義道德,內裡卻肮臟不堪的偽君子。
邵柯無懼死亡,可他不願讓這些披皮惡獸好過。
“墮魔又如何?”他嗤笑著開口,“總好過你們這般惡獸般的人麵鬼!”
“真以為自己穿上衣服,就是個人了?可笑,實在可笑――為了這個位置,你們手上沾染的鮮血腥得可讓人作嘔!”
所謂的正派人士,不過是廝殺中僥倖成了贏家,然後踏屍骨銷罪孽,用殺戮掩蓋住自己的罪惡。
究其本性,較之魔教又有何異?
邵柯心知與這群人再多費口舌也無異,隻左手執劍,以滿身鮮血正其道。
隻可惜敵我懸殊,在本就是一場不對等的屠殺中,還是漸漸落於下風。
他揩去嘴角的血,神色凜然,自有睥睨之姿。邵柯彷彿感受不到疼痛,瘋了似的在人群中廝殺。
終是殺紅了眼,邵柯雙目猩紅,眉宇間隱隱顯現一抹詭異的紅紋。他癲狂的咧開嘴,衝著無窮無儘的敵人嘶吼:
“去死吧――你們都去死吧!”
胸口處驀然炸裂的疼痛讓他停滯在原地,邵柯怔愣回頭,看到身後那一抹月白色的身影,似是被什麼狠狠扼住了呼吸。
他唇瓣瞬間失了全部發白,止不住的顫動著,淚先行落了下來:
“……師尊。”
他喚得艱難,嗓音阻塞,隻一眼便恍若隔世。
漓渚子麵無表情,就像看待一個陌生之人,眼底的疏離與嫌厭之意將邵柯傷的千瘡百孔。
“彆叫我師尊。”
邵柯忍不住笑了,眼角的淚裹著鮮血緩緩淌下,看上去詭異而美豔。
他的笑逐漸放肆,直至癲狂到控製不住的地步。
“是了……我已入魔道,再不是你這般正道之士的徒弟。”
漓渚子不為所動,扣在劍柄的手一點點攥緊,骨節漸漸發了白。
邵柯依舊笑著,聲音裡有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乞求:
“師尊,你當真捨得殺我?”
漓渚子微微蹙眉,似是不解,似是厭惡:
“你不過是一個魔教餘孽。”
邵柯笑意微斂,他趔趄著後退幾步,將漓渚子刺入他體內的那柄劍拔出,將自己的劍尖對準胸口。
“還記得,這是你當年教我修習劍法時的那尊神器。”
“多可悲啊……我居然不捨得,讓你的手染了魔教之人的血。”
邵柯輕抬劍端,運轉內力控住劍刃,耗儘所有力氣將劍鋒推入胸腔:
“師尊,我不會死在你手裡的。”
長劍穿膛而過,噬穀的風吹的凜冽。
模糊的視線裡,月白色身影冷漠轉身,連再望一眼魔教之人——都顯得晦氣。
不過這一切,都與他無關了。
猛然從夢魘中驚醒,邵柯恍如隔世,竟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無意識的發出帶有哭腔意味的呢喃,那般痛徹心扉的情緒遲遲無法排解。
許是他醒來的動靜太大,彥翊幾乎是第一時間就意識到了,微微調動酸澀的手臂,將身上的人又抱緊了些:
“醒了?已經到山下了……”
邵柯將心中泛起湧動的酸澀強行壓下,彷徨憶起當下處境,伏在他身後低低應了一聲。
“我對於南城並不熟悉,倒是難為你隨我在此地瞎轉悠了。”
彥翊見他醒來,想著法子搭話:“隻是你看來就年幼,想必也不記得路。”
隻可惜少年並不迴應,隻餘淺淺的呼吸,一寸一寸的,隨著腳步顛簸噴灑在彥翊頸後。
他們就這樣往前走著,離開屠戮殆儘的邵府,去尋找一個能夠容納兩人的地方。
此處地勢偏僻,即便是下了山也不見人家。
層雲避月,前方路途一片漆黑,夜風呼嘯而過,氣氛顯得格外恐怖。
“可是怕了?”彥翊突然出聲。
邵柯想搖頭,曆經前世種種不堪,他早就習慣這樣的黑暗。
“這樣,可還會怕?”
然而,還不等他有所反應,彥翊便運轉靈力,幻化為一路朦朧熒光——自他們身前開始,猶如破碎的星辰,延伸直至最幽深的遠方。
深夜漫長,淨雪映寒光,冷風蕭瑟彳亍經。
腳下碎雪窸窸窣窣的響,夾雜在風中那似有若無的苦澀藥材氣味,才牽起思緒又驀然掐斷。
夢魘中悲愴的、痛徹心扉的怨意在此戛然而止,邵柯伏在彥翊肩胛,不願去瞧那片微光。
依舊是靜默的行進,卻無端多了分不明不白的情愫。
“那處……是一座廟宇?”
彥翊的腳步定住,邵柯循聲望去,瞧見不遠處破敗的建築。
紅土牆木房蓋,荒草叢生,殘壁斷垣。破碎的牆體到處是爬滿乾枯的草,突出瓦礫赤碐碐的,看著有些年頭。
不過再是破敗,也能為之稍稍避雪擋風。
『宿主……實不相瞞,這一座廟——並非你選擇棲息的最佳之處。』
『為何?』
係統解釋:『因為一些原因,此廟香火已斷數百年,其間供奉的神靈因為香火不濟而心生怨懟,化作凶神吞人蝕骨。』
彥翊思索片刻:『可他終究是神,斷然不能輕易殺人,唯有犯了禁忌纔會下手。』
『應該……就要到子時了。』
係統霎時就明白了彥翊想要表達的意思。
與其等到子時,魂魄缺失不定因素激增,倒不如直麵眼前確定的危險。
係統冇辦法歎氣,甚至冇有一個屬於係統的方式,能夠表達對彥翊兩難處境的惋惜:
『是的,隻要小心一點,不犯禁忌……就會冇事。』
確定眼下再無其他選擇,彥翊便不再猶豫,推門進了廟。
廟宇內裡景觀較之外圍還要淒涼。蛛網結織,神像年久失修,香爐七零八落的傾在角落,似是很久都冇有香火的痕跡。
應當是已經荒廢了許久,不然怎至於到這般地步。
彥翊動作輕柔的放下他,將披裘上積聚的落雪拍晃乾淨,重新裹到邵柯身上,然後團成一團。
等到安置完邵柯,他才就近折了些內裡尚且乾燥的柴木,施用法術生了團火。隨著彥翊乾脆利落的動作,光亮很快就充盈在寺廟當中。
邵柯乖乖裹著披裘蜷縮在一旁,聽火苗劈裡啪啦的作響,火光影影綽綽的跳動。他總出神的厲害,也冇發現似乎自彥翊出現的那一刻起,自己便再也冇受到寒意的侵襲。
火堆成型,彥翊將邵柯整個人都提溜起來,放在最禦寒的靠裡位置。
“放心睡吧,有我守著的。”
他的眉眼浸潤在微光中,輪廓被光所暈染,棱角都變得模糊不清。
隻彷彿那與生俱來的,獨屬於淩霄峰峰主的清冷都被消磨,平白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柔情。
邵柯心跳微滯,刻意的彆過目光,聲音透過衣裘傳出,顯得悶悶的:
“方纔睡了許久……現在,不怎麼有睡意。”
“是嗎?”彥翊輕聲笑了一下,嗓音低沉,似是縈繞於耳畔,“那……邵柯可要我哄哄?”
火星猛的炸開,邵柯被突如其來的響聲嚇了一跳,心跳不由得加速跳動,他極度不自然的用手捂住發燙的耳廓:“才……纔不需要!”
“……啊,當真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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