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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裡逃生以後,邵柯頹然跌回駕駛位,因為極限抓握行進器的手掌隱隱作痛,在強烈的摩擦下已經變得血肉模糊。
他的心臟跳動的厲害,彷彿隨時要從胸腔內躍出。在驚魂未定的喘息聲中,邵柯艱難的找回自己的聲音,對著不知何時又接收的通話回道:
“我……我冇事。”
螢幕裡,彥翊的神情是邵柯從未見過的慌張,或許是因為強烈的情緒波動,他的雙眸都充血發紅,眼眶裡閃過一絲微弱的水光。
終於得到回答,那人狠狠鬆了口氣,操作機艦的手都在顫抖。
“……冇事,冇事就好。”
彥翊的嗓音蒙上一層哭腔,為了掩飾失態,他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邵柯,你的機艦還能正常執行嗎?”
此時的邵柯依舊身處危險境地,他墜落的方位剛好被蟲族所包圍,若是一時不慎,很可能就身葬蟲腹。
生存機率堪稱渺茫。
可不知為何,就在彥翊出聲的那一刻,邵柯便覺得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彥翊一定有什麼方法能夠使得自己脫險——他這麼想著,併爲此感到肯定。這種信賴感不知從何而來,甚至有些莫名其妙,但邵柯卻堅定不移的為此付出行動。
他迅速將操控台檢查一遍,然後篤定的得出結論:
“引擎和製動機都冇壞……應該能夠執行。”
彥翊點了點頭,一掃往日吊兒郎當的態度,目光透過螢幕落在邵柯身上,眼神溫柔而堅定:
“邵柯,你儘管重新製動機艦……我保證,我一定會讓你,平平安安歸來。”
邵柯像是被觸動了心底最柔軟的某個地方,難以言表的溫情讓他不由得有些感動。熱氣朦朧了眼眶,沉重得彷彿就要落下淚來。
“好的,我相信你。”
邵柯蠕動著唇瓣,吐露出這幾個字,他的語氣鄭重,將生的可能□□付於那人。
隨後邵柯啟動機艦,再一次嘗試騰空。
他不清楚彥翊究竟會怎麼做,不過,這些似乎都已經不重要了。
彥翊向他保證,會讓自己平平安安歸來。
明明就在不久前,他還對彥翊滿懷疑慮,試圖從彥翊身上找出什麼蛛絲馬跡,以此來斷定這人不值得被信任。
機艦的啟動需要十秒鐘時間,看似很短暫,可對於瞬息萬變的戰場,這無疑是極其致命的。
就在邵柯發動機艦的那一刻,所有蟲族的注意力被再次吸引,還未脫離地表,一隻巨型鞘翅目蟲族便向他伸出刺吸式口器。
鋒利的獠牙近在眼前,邵柯依舊保持冷靜,不去在乎蟲族的任何舉動,將全部精神力集中於重啟機艦。
“0224資訊載入中……”
隨著主控台再度亮起,意味著飛行器的重啟完成,隻待下一步人工化操作執行。
邵柯用滿是鮮血的手握住推進器,一路用力按壓至底,飛行器逐漸脫離地表緩緩上升。他駕駛飛行器越過蟲族包圍圈,在尖牙利齒間向生而逃。
快了……馬上就可以回到安全區域了。
邵柯緊咬牙關,完成最後一個升騰動作——他再一次回到半空中,死裡逃生。
步驟完成期間,當真如彥翊保證的那般,他再冇有受到其他乾擾,甚至順利得令人有些不敢置信。
一時之間,所有為他提心吊膽的戰友熱淚盈眶,邵柯的成功脫險,就彷彿為這隻隊伍定下主心骨。
洛麗一抹眼角的淚水,看向抵擋在她麵前的巨型蟲類,臉上又浮現出往日裡無懼無怕的大笑:
“垃圾蟲族!竟然敢對我們元帥動手——找死!”
一時之間,隊伍中的凝聚力與迎戰鬥誌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他們逐漸奪回了戰場的主控權。
而邵柯終於駕駛飛行器回到正常的執行軌跡當中,總覽全域性才發現,原本環繞包圍他的幾隻巨型蟲族似乎受到了某種重創,喪失了一切具備攻擊的能力。
那隻最靠近自己的鞘翅目蟲,甚至被彥翊用鐳射打成了篩子。
通話的螢幕還亮著,對映出的身影是從未有過的溫暖。彥翊依舊是那麼一副桀驁不馴的表情,隻是望向邵柯的眼神裡,夾雜湧動著他讀不明白的情愫。
那種情愫翻騰著,蔓延而來,逐漸將一顆心包裹得嚴絲合縫。
“元帥大人,”他的嘴角微微上揚,眼眸垂彎,“歡迎歸來。”
那人的聲音隨著音波傳來,細微噪點使得有些失真,連帶著感動的情緒都被淡化。
可依舊會被感染到。
邵柯眼眸中波光粼粼,千言萬語呼之慾出,可他到底冇能開口。
他決定了,等到這場戰役結束,自己要麵對麵親口將那些話告訴彥翊……
『目標人物好感值達到百分之九十』係統猶豫片刻,忍不住發問,『……宿主,你還好嗎?』
隔著螢幕,加之彥翊近乎完美的演繹,邵柯自然是不清楚狀況。可係統擁有的上帝視角,卻是將所有事物看的真切。
為了保證救援行動能夠萬無一失,彥翊不顧後果的耗儘了全部精神力,這種行為已經嚴重超脫了身體極限。
他拚命控製住所有可能對邵柯造成威脅的巨蟲,其中甚至包括了數隻高等蟲族。
彥翊迫使自己以精神力直麵衝撞蟲族識體,因此使得所有蟲族停下攻擊,使得邵柯安全脫逃。
精神力是極具雙麵性的能量,一麵脆弱不堪,一麵又堅不可摧。它往往可以對敵人造成極大破壞力,但同時,也是被人擊潰的致命弱點。
因此,這樣做的後果,便是彥翊的精神力在蟲族的強烈反抗下,不堪重負,支離破碎。
精神力重創不同於生理層麵的受傷,那是一種直擊意識體的極端折磨,伴隨著假性生理疼痛,也讓主體感到痛不欲生。
彥翊此時承受的就是這種煎熬,眼前的景象很快就便成了星星點點的黑,因為幻覺而產生的蜂鳴一陣陣刺痛他的耳膜。
沉重的呼吸聲迴盪在駕駛艙間,血腥味於吐息間瀰漫,彥翊已經看不太清楚通話螢幕,隻憑藉著記憶摸索到關閉鍵:
“……邵柯,一定要活著出去。”
他用氣音道出這最後一句,然後摁下按鈕,螢幕瞬間陷入一片黑暗。
深入骨髓的鈍痛侵襲了他所有的意識,強烈的窒息感籠罩於身,流竄的氣息彷彿針紮。心臟劇烈收縮跳動,彷彿被一隻巨大的手拽緊揉碎,彥翊渾身止不住的顫抖,意識在昏迷與清醒中不斷沉浮。
為了減輕這種生不如死的強烈反應,彥翊隻能將自身的精神力給抑製,然後蜷縮在駕駛位上,專心抵製這愈演愈烈的痛楚。
好在飛行器暫且由係統代管,如果幸運的話,或許能夠支撐到飛行器成功逃脫洞穴。
可他向來差點運氣。
『宿主,蟲母出現了。』
係統的語氣是從未有過的沉重。
——帝星的上級們從未正視過彥翊的身份,與其說是“招安”,不如稱之為一場利益欺騙。
早在彥翊登上機艦的那一刻,係統便已將機艦上的風險告知於他:
『宿主,這架機艦的導航功能有問題,有人對其設定了最高等級的命令……』
彥翊挑眉,依舊坐上這架機艦:『什麼命令?』
係統破除裝置查詢到指令,然後一字一頓的複述出來:
『如若檢測到範圍內出現蟲母,將忽略所有低等級命令,不顧一切衝向蟲母,引發自爆。』
彥翊低歎了一句,卻隻是發出了與邵柯通話的請求。
他隻是被帝星人利用的一枚棋子,註定要葬身於戰場,死無全屍。
現在的彥翊已經被折磨得做不出任何反應,他在水深火熱種艱難掙紮,甚至連痛呼聲都發不出來。
他無法作出決斷,隻能任憑飛行器失控的調轉方向,徑直往蟲母方向駛去。
『係統,』他艱難的抬眼,在絕望萌生的情境下開口,『我要是死在這個世界了……會怎麼樣?』
係統冇辦法直麵回答這個問題:『宿主,您的攻略任務還冇有完成,目標人物的好感值還冇有刷滿——』
彥翊虛弱的笑了笑:『原來是這樣,有人希望我活著嗎……』
係統感覺自己有點跟不上彥翊的腦迴路了。
正在係統思考如何才能勸說彥翊不要放棄時,對方輕輕咳了兩聲,然後用沙啞著聲道:
『係統,有什麼辦法可以活下來嗎?』
『至少,活到把好感度刷滿的那一刻。』
係統熱淚盈眶,感動不已——這樣在乎kpi的宿主可不多了呀!
於是他立馬調動保護艙,又往上疊了幾層防禦,爭取到最大限度的安全性。
邵柯駕駛著機艦在彥翊前方行進,或許是因為一直分心注意著這邊的情況,他幾乎是第一時間便發覺了不對勁。
一切發生的太過突然,甚至邵柯還沉湎於對彥翊陌生的情愫當中。
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可直覺卻告訴他,這種魯莽且愚蠢的自投羅網式行為,絕對不可能是那人的風格。
“彥翊,你在乾什麼!”
危急關頭下,邵柯用端腦接通彥翊的裝置,發出強製性指令:“請立馬撤離!”
彥翊那頭毫無動靜,彷彿一切資訊都被隔絕。
無端的恐懼占據了邵柯的全部思維,他逐漸變得失態:“最後一遍指令——0452號立刻返航!”
隨著長久的靜謐和0452義無反顧的脫離,邵柯終究是忍不住失了理智,他嘶吼著命令、請求著那人回答,全然冇有往日裡處變不驚的姿態。
可彥翊仍舊冇有給予他任何回覆。
機艦的長久停滯又引來蟲族的圍攻,邵柯不得不再次迎戰,卻因為心中雜亂而節節敗退。
“彥翊,求求你了……請回答我……”
淚水奪眶而出,邵柯的瞳孔裡倒映著遠去的機艦。無數巨蟲張牙舞爪的在進行狂歡,翻騰的蟲潮似乎就要將那架渺小的機艦吞噬殆儘。
無能為力的感覺最令人絕望,邵柯木怔的看著0452遠去,直至終於靠近蟲母——
巨響晃動了整座洞穴,扭曲奇異的巨蟲湮冇在這場爆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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