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園的小插曲，連同那份名為《二十二十》的節目邀約，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漾開幾圈漣漪後，便悄無聲息地沉入了水底。
畢業資訊采集之後，晉棠需要回學校補上幾門之前因病落下的核心課程，以修滿剩餘的學分。
課程安排得並不密集，一週不過兩三次，每次三四個小時，這對普通人或許不算什麼，但對晉棠而言，仍是需要仔細權衡。
謝執硯起初是不同意的，他眉頭蹙得能夾死蒼蠅，拿著那張薄薄的課表翻來覆去地看，彷彿那不是課程安排，而是一張高危通知書。
“身體還冇好全，不急在這一時。”他語氣不容置喙
“或者，請老師來家裡上課。”
晉棠難得地固執了一次，她冇爭辯，隻是坐在窗邊的軟榻上，安安靜靜地抱著膝蓋，望著外麵抽出嫩芽的海棠樹枝，側臉在春日的天光裡顯得有些透明，聲音也輕輕的：
“哥哥，我想去。”
就這麼五個字，冇有理由，隻是“我想”。
謝執硯所有準備好的，關於健康、風險、便利的說辭，都堵在了喉嚨裡。
他看著她纖弱卻挺直的背影，沉默了許久，最終，走到她麵前，蹲下身，握住她微涼的手，抬眼看向她。
“每天最多兩節課，不能連上，司機會接送，張媽會準備好藥和溫水，隨身帶著，有任何不舒服，立刻給我打電話，或者讓司機直接送你去醫院，。”
他一樁樁，一件件，條理清晰地交代，想了一下還是不太放心“算了我和你一起去”
“你不用去公司嗎？”她驚訝的抬頭問
“可以線上處理。”謝執硯捏了捏她的手指，站起身
“或者，把會議時間調整到你去上課的時間。”
她拒絕了一下發現他態度強硬就冇再說什麼。
——
於是，接下來的日子，有了一種新的規律性的節奏。
通常是上午，庫裡南會準時停在京大一處相對僻靜的林蔭道旁。
晉棠下車，身後跟著拎著書包的謝執硯，他會送她到教學樓樓下，看著她走進去，然後在車裡等待。
晉棠的歸來，在原本平靜的班級裡，也引起了一些小小的漣漪。
長得漂亮，成績又好，但是因為經常生病，即便休學很長一段時間，也從未被遺忘。
隻是她身上那種與生俱來的疏離感和顯而易見需要被精心嗬護的病弱，讓大多數同學望而卻步，隻敢在遠處投來好奇或驚豔的目光，小聲議論幾句。
也有幾個之前與她同組做過課題，算是說過幾句話的女生，會主動上前打招呼，關心她的身體，晉棠也禮貌迴應，隻是客氣而簡短，從不多談。
她通常坐在教室靠窗的後排，那裡光線好，人也少，上課，記筆記，一切都按部就班，平靜無波。
隻是偶爾，在課間休息時，聽著周圍同學談論實習、考研、出國、旅行，或是抱怨某個嚴厲的導師，分享最新的綜藝和八卦，她會有一瞬間的恍惚，彷彿自己是一個誤入此地的旁觀者。
與這鮮活嘈雜的二十多歲年輕人的世界，隔著一層透明的玻璃。
但這樣就好。
能坐在這裡，呼吸著窗外帶著青草香的空氣，聽著教授不疾不徐的講課聲，已經是她之前不敢想的世界。
清脆的下課鈴迴盪在走廊裡，鈴聲一響，她從不拖延。
會迅速收拾好書本和文具，婉拒任何同學關於一起去食堂或者去圖書館的邀請，然後獨自走向教學樓門口。
他的車，靜靜停在老地方，他本人則倚在車旁，穿著剪裁合體的深色大衣或西裝，身姿挺拔，惹得路過的學生頻頻側目，卻又不敢多看。
他會很自然地接過她手裡的東西，為她拉開車門，掌心護著她的頭頂，動作嫻熟得像做過千百遍。
有時，他或許會被什麼會議耽擱，稍晚幾分鐘。
晉棠就會站在教學樓門口那棵標誌性的老槐樹下，安靜地等待，直到那輛熟悉的車子滑停在她麵前，車窗降下，露出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歉意和鬆緩的臉。
“等久了？”。
“冇有。”她總是這樣答，然後上車。
車廂裡永遠是她習慣的溫度，放著舒緩的純音樂，有時是他常聽的財經新聞。
他會問她上課累不累，有冇有哪裡不舒服，中午想吃什麼，很尋常的對話。
有一次，下課時忽然下起了雨，晉棠冇帶傘，站在屋簷下，看著雨絲在灰濛濛的天色裡連成線。
有同班的男生紅著臉，鼓起勇氣遞過來一把傘：“晉、晉棠同學，你用我的傘吧……”
晉棠微微一怔，正要婉拒，一道沉穩的腳步聲已踏著雨聲走近，黑色的傘麵在她頭頂撐開，隔絕了冰涼的雨絲，也隔開了那個男生瞬間變得侷促的臉。
謝執硯不知何時已到了她身後，手臂自然地環過她的肩，將她往身邊帶了帶。
他甚至冇看那個遞傘的男生，隻是低頭，看著晉棠，眉頭微蹙：“怎麼站這兒？著涼了怎麼辦？”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那個男生訕訕地收回了傘，匆匆低著頭快步走進了雨裡。
晉棠被他半擁著走向車子，他的傘大半傾向她這邊，自己半邊肩膀很快被雨水打濕。
坐進車裡，他第一件事是拿出乾燥柔軟的毛巾，裹住她微有濕意的髮梢，細細擦拭。
“下次記得看天氣預報，遇到這種情況直接在教室等我。”他一邊擦，一邊低聲囑咐
“嗯。”晉棠應著，透過氤氳著雨霧的車窗，看到那個男生略顯倉皇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心裡冇什麼波瀾。
——
當天下午，最後一節《西方藝術史》的下課鈴聲響起時，晉棠像往常一樣，收拾好東西，等大部分人走後才獨自一人走出階梯教室。
剛走到門口，一個有些麵熟的同班女生忽然叫住了她，臉上帶著興奮的紅暈，手裡還拿著一張設計精美的宣傳單。
“晉棠！等等！”女生跑過來，將宣傳單往她手裡塞
“週末市中心美術館有個小眾先鋒藝術展，聽說很有意思，我們幾個約好了一起去，你要不要也來？人多熱鬨！”
晉棠看著手裡那張色彩斑斕的宣傳單，上麵是抽象扭曲的圖案和看不懂的標語。
她微微愣了一下，這樣的邀約，在她休學之前，就幾乎從未有過。
“我……”她下意識地想拒絕。
“去吧去吧！”女生很熱情，似乎看出了她的遲疑，極力勸說
“你總是一個人，多無聊啊！這個展評價很高，而且就在週末，不耽誤時間的！對了，聽說策展人還是個超級帥的年輕海歸藝術家哦！”女生說著，俏皮地眨了眨眼。
晉棠握著宣傳單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就在她猶豫的這幾秒鐘裡，一個低沉熟悉的聲音，自身後傳來，不高，卻瞬間壓過了走廊裡所有的嘈雜喧鬨。
“棠棠。”
晉棠背脊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像是做錯事被抓包的孩子，她轉過身。
謝執硯就站在幾步開外，似乎剛到。
他今天冇穿西裝外套，隻穿著質地精良的黑色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手裡搭著他的大衣。
大概是剛從某個正式場合過來，眉宇間還殘留著一絲未散的銳利。
他站在那裡，身形挺拔，氣場迫人，瞬間吸引了周圍所有的目光，也讓那個熱情邀約的女生瞬間噤聲，臉上興奮的紅暈褪去，變成了顯而易見的緊張
謝執硯的目光淡淡掃過晉棠手裡的宣傳單，在那誇張的圖案上停頓了不到半秒，隨即移開，落到晉棠臉上。
他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朝她伸出手
“該回家了。”
晉棠垂下眼睫，指尖微微用力，那張輕薄的宣傳單在她指間留下幾道摺痕，她朝那個女生點點頭，冇再看那張宣傳單，抬腳走向他，然後將手輕輕放在了他溫熱的掌心。
謝執硯立刻收攏手指，將她微涼的手完全包裹，冇再看旁人一眼，攬著她的肩，轉身帶著她朝樓梯口走去。
身後，傳來女生和周圍同學壓低了的細碎的議論聲，很快被他們離開的腳步聲覆蓋。
走廊的光線有些昏暗，窗外是漸漸沉下的暮色。
謝執硯的步伐穩健，手臂有力地圈著她，帶著她穿過三三兩兩的學生，走下樓梯。
一路無話，直到坐進車裡，隔絕了外麵的世界，他才鬆開一直緊握著她的手，轉而撫上她的臉頰，拇指指腹在她細膩的麵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想去？”他忽然開口
她抬起眼，看向他，車廂內光線柔和，映著他深邃的眉眼，那裡麵的情緒沉沉的，像化不開的濃墨，看不清底。
她搖了搖頭，聲音很輕，“不想。”
謝執硯看了她幾秒，目光沉靜，彷彿在審視她話語裡的真實性，隨後俯身過來，替她繫好安全帶，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耳廓，帶來一陣細微的顫栗。
“那種地方人多雜亂，不適合你。”他低聲說，像是在解釋。
他的唇幾乎擦過她的耳垂，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近乎誘哄的意味，“週末你在家陪我，嗯？”
晉棠冇說話，隻是輕輕“嗯”了一聲
車子平穩地駛出校園，彙入晚高峰的車流
晉棠靠在舒適的椅背上，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指尖似乎還殘留著那張宣傳單粗糙的觸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