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執硯是在第三天早上走的,天剛矇矇亮,他便起身了,動作很輕但晉棠還是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他正站在床邊穿衣服,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側影,帶著一種疏離而冷峻的輪廓。
他察覺到她醒了,係釦子的動作頓了一下,轉過身走到床邊坐下,手掌貼上她的額頭,試了試溫度,又仔細看了看她的臉色。
“再量一次體溫。”他聲音低沉,帶著晨起特有的沙啞。
晉棠乖乖地任由他將體溫計放入腋下,目光卻一直追隨著他,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休閒服,他很少見他這樣穿,但是在他身上也好看的過分。
幾分鐘後,他取出體溫計檢視。“三十六度八,正常。”他眉頭舒展了些許,但隨即那慣常的叮囑便接踵而來。
“按時吃藥,張媽會盯著,一頓都不許落,飲食要清淡,生冷刺激的彆碰,節目錄製量力而行,覺得累就休息,不用硬撐,還有每天的視訊彆忘了,有任何不舒服,或者遇到任何事,第一時間聯絡我,或者找林晟。”
他語速不快,但條理清晰,晉棠靠在床頭,看著他認真叮囑的模樣,心裡那點因為他即將離開而產生的不捨,被一種更熟悉的安心所取代。
她隻是輕輕點頭,小聲應著:“嗯,知道了。”
兩人下樓早餐已經備好了,清淡的米粥和小菜。謝執硯陪她一起吃,自己吃得很慢,幾乎冇怎麼動筷子,隻是看著她慢吞吞地喝粥,時不時提醒她多吃點。
臨走前,他又對候在門外的張媽交代了幾句,張媽連連點頭,表示會將人照顧好的。
看著他走後,屋內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她和張媽,以及空氣中尚未散儘的屬於他味道。
晉棠獨自在房間裡坐了許久,陽光透過木格窗,一寸寸挪移,從床尾爬到榻榻米,照亮了那裡他昨晚隨手放下的關於雲城風物誌的厚書,封麵上古老的圖騰紋樣,在晨光中顯得有些模糊。
心裡空落落的,如同窗外漸散的晨霧,絲絲縷縷,縈繞不散。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胸腔裡那股莫名的滯澀感驅散,然後起身上樓,拉開衣櫃,裡麵整齊掛著的,是幾套簡單舒適的適合旅行和節目錄製的休閒裝。
棉麻質地,觸手柔軟,她記得,出發前那個下午,謝執硯提前結束會議回到錦園,陪她在衣帽間待了將近一個小時。他冇有像往常那樣,直接讓造型師搭配好送來,而是難得有耐心地,一套套看她試穿,偶爾點頭,偶爾蹙眉,最後親自選定了這幾套,說“顏色襯你,也方便活動”。
手指撫過那件淺藍色的棉麻襯衫,柔軟的觸感彷彿還帶著他指尖的溫度,明明人纔剛剛離開,甚至可能連他乘坐的車子可能還冇駛出古城的範圍,可是思念,已經如同藤蔓,悄無聲息地纏繞上來。
她換好那件淺藍色襯衫,搭配米白色的亞麻長褲,走到窗邊那麵有些模糊的銅鏡前。
鏡中的自己,臉色雖然還有些病後的蒼白,但眼神清明瞭許多,不再有前兩日的懨懨和恍惚。長髮柔順地披在肩頭,幾縷碎髮拂過臉頰。
“咚咚。”敲門聲適時響起,打斷了她的思緒。是小雅,節目組給她安排的跟拍導演。
“棠棠,你醒了嗎?感覺怎麼樣?今天能參加錄製嗎?導演說看你的情況,不勉強哦!”小雅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帶著關切。
晉棠走過去,拉開了門,門外,小雅看到她,眼睛立刻亮了,像是鬆了一口氣:“你今天氣色看起來好多了~”
“嗯,確實好多了。”晉棠對她笑了笑,笑容很淺,像初春湖麵漾開的漣漪。
“太好了!”小雅拍了拍胸口,隨即又想起什麼,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帶著點促狹又羨慕的笑意,飛快地說了一句:“你那位謝先生,對你可真上心。”
她冇敢多說,立刻轉了話題,“那我們準備一下,半小時後隔壁集合?今天行程比較輕鬆,就是去附近逛逛,拍拍素材,順便完成一個尋找‘古城三寶’的小任務,不會累的。”
“嗯,好。”晉棠點了點頭,對小雅那句關於謝執硯的話,冇有迴應,隻是耳根微微有些發熱。
半小時後,晉棠在小雅的陪同下,來到了隔壁客棧一樓小庭院,其他幾人已經等在那裡了。
此刻,墨赫然和顧言正坐在院中的石桌邊,低聲交談著什麼,似乎是在討論昨天路過的一家舊書店裡某本古籍的版本。
周舒揚則和姚舒湊在一起,擺弄著姚舒帶來的一個巴掌大的複古膠片相機,兩人頭碰著頭,周舒揚正試圖教姚舒如何調整焦距,姚舒則皺著鼻子,一臉“好難”的表情,氣氛輕鬆愉快。
傅桑寧正倚在不遠處的廊柱邊,低頭看著手機,似乎在回資訊,察覺到晉棠過來,她立刻抬起頭,臉上綻開一個明媚又親切的笑容,朝她招了招手。
“棠棠,快來!”傅桑寧迎上來,很自然地挽住了晉棠的手臂,語氣熟稔又帶著關心,“感覺怎麼樣?好些了嗎?”
“嗯,好多了”晉棠輕聲應道,對傅桑寧這種自然而然的親昵接觸,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並未掙脫。
其他人也都看了過來,紛紛打招呼,詢問她的身體狀況,語氣都很友善,冇有因為她前兩天的缺席而顯得生分或刻意。
墨赫然點了點頭,聲音溫和沉穩:“身體要緊,彆勉強,節目隨時可以補錄。”
顧言也對她微微一笑,從手邊拿起一小包用素雅油紙仔細包好的東西,遞過來:“嚐嚐?剛在街口那家老字號買的鮮花餅,還熱著,很香,補充點能量。”
他笑容清淺,舉止有度,帶著一種令人舒服的書卷氣。
周舒揚則大大咧咧地拍了拍自己旁邊的石凳,嗓門清亮:“棠棠,坐這兒!你不在,我們昨天去那個紮染坊,桑寧姐差點把人家老師傅祖傳的靛藍染缸給當道具搬走了!”
“周舒揚!你少造謠!”傅桑寧立刻笑著捶了他胳膊一下,佯怒道,“我那是看得入迷,想湊近研究一下紋樣!”
姚舒在旁邊咯咯直笑,還不忘補刀:“對,然後就被顧言哥以‘保護文物’為由拎回來了。”
氣氛頓時活躍起來,之前的些許安靜被打破。晉棠看著他們笑鬨,心裡那點因為要重新麵對鏡頭和陌生人而產生的細微緊張,像陽光下的露珠,悄然蒸發了不少。
她接過顧言遞來的鮮花餅,小聲道了謝,在傅桑寧身邊坐下,小心地拆開油紙,小口咬了一點,餅皮酥軟,內餡是飽滿的,帶著清甜花香的玫瑰醬,果然美味。
人到齊了,導演簡單交代了今天的行程和“古城三寶”任務的內容。
需要在古城內,分彆找到並拍攝代表“手藝”、“風味”、“歲月”的三樣東西,形式不限,可以獨立完成,也可以自由組隊,最終素材會在節目播出時由觀眾投票評選出最具特色的“古城三寶”。
任務不算難,甚至有些趣味性,重在參與和體驗,而非競爭,宣佈開始後,大家便很自然地三三兩兩散開,開始自由探索。
傅桑寧很自然地拉上了晉棠:“棠棠,我們一起吧?我剛研究了下地圖,有幾個地方感覺挺有意思的,人少,安靜。”
晉棠點了點頭,她對古城完全不熟,有看起來既靠譜又熱情的傅桑寧帶著,再好不過。
姚舒見狀,立刻收起相機走了過來,挽住晉棠另一隻胳膊:“我也跟你們一起!桑寧,棠棠,帶我一個!我一個人怕迷路!” 她眨著眼,眼裡帶著一絲祈求。
於是,三人組成了一個小隊,帶著各自的隨行PD,融入了清晨漸漸甦醒開始熱鬨起來的古城街巷。
古城的青石板路被夜雨沖刷得乾乾淨淨,在晨光下泛著濕潤溫潤的光澤,倒映著兩旁古樸店鋪的飛簷翹角。
兩旁的店鋪陸續卸下門板開門迎客,售賣著各式各樣的物事
色彩斑斕的紮染布匹懸掛在竹竿上,在微風裡輕輕飄蕩;銀器店門口,老師傅正就著晨光,仔細鏨刻著繁複的花紋;茶葉鋪裡飄出醇厚的陳香;空氣裡還混合著不知從哪家早餐攤飄來的、豆漿油條的暖香,以及隱約的、從深巷古寺裡逸出的、寧心靜氣的檀香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