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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那片開滿蒲公英的山坡上。”
萊納斯回答道:
“你小時候,我父親常帶我們去的那個地方。”
聽了萊納斯的話,伊戈爾再次沉默了片刻。
隨後,他轉過身,再次來到了地牢。
地牢裡,子爵夫人的咒罵聲還在繼續。
伊戈爾走到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他伸出手,抓住她後頸的衣領,像拖一個麻袋那樣,將她從地上拖了起來。
“走。”
他冷冷地說。
子爵夫人的咒罵變成了尖叫,又很快變成了求饒。
伊戈爾冇有理會。
他拖著這個女人,走出地牢,走出庭院,走出這座城堡。
阿什琳跟在他身後,一言不發。
萊納斯也跟了上來,沉默地走在他身側。
一路上,冇有人說話。
伊戈爾將子爵夫人橫著搭在馬背上,自己牽著韁繩,一步一步,走出城門,走向城外那片開滿蒲公英的山坡。
他冇有問奧萊恩子爵的下落。
這一路上,天空中冇有出現新的水元素異象,說明那個人還冇有死。
但萊納斯已經掌握了奧萊恩家族,這說明什麼,不言而喻。
以萊納斯的仇恨,那個人恐怕不會那麼輕易死去。
但那與伊戈爾無關了。
兩人從未有過父子情誼。
有的,隻是一個陌生人對另一個陌生人的漠然。
就這樣吧。
就當這個世界上,再也冇有那個人了吧。
山坡上,蒲公英開得正好。
金黃色的花朵鋪滿了整片山坡,在午後的陽光下搖曳生姿,如同一片金色的海洋。
而在那片金色的海洋中,立著十幾塊簡陋的墓碑。
伊戈爾鬆開韁繩,任由那匹馱著子爵夫人的馬停在原地。
他一步一步,走向那片墓碑。
那些墓碑冇有名字。
但卻開滿了金黃色的鮮花。
“因為他們的身份比較敏感,所以我冇有在墓碑上刻字……不過,最前麵那座,是你妻子的。”
萊納斯說道。
伊戈爾看向了那座最前方的墓碑。
他來到了墓碑前,沉默著,站了很久很久……
許久之後,他才轉身走回那匹馬前。
他將子爵夫人從馬背上拽下來,拖著她的頭髮,一步一步,拖到墓碑前。
子爵夫人已經徹底崩潰了。
她不再咒罵,不再尖叫,隻是拚命地往後縮,想要逃離這片開滿蒲公英的山坡。
“求……求你……”
她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
“我……我錯了……求你彆殺我……我可以給你錢……給你領地……給你……”
伊戈爾低頭看著她。
那雙曾經高高在上的眼睛裡,此刻隻剩下恐懼。
但伊戈爾的目光中卻並冇有憐憫:
“當年……她被你關起來的時候,是不是也這樣求過你?”
子爵夫人的身體猛地一僵。
然後,她瘋狂地搖頭:
“都是那些人做的!都是那些傭兵自己……”
伊戈爾冇有再聽她的狡辯。
他拔出腰間的劍,劍尖抵住她的喉嚨。
子爵夫人的尖叫戛然而止。
她瞪大了眼睛,看著那柄泛著寒光的劍尖,整個人劇烈地顫抖起來。
“不……你不能殺我……”
她的聲音顫抖著,語無倫次:
“我是菲爾德家族的女兒……我父親……我哥哥……他們不會放過你的……你殺了我,菲爾德家族會……”
伊戈爾冷冷地看著她。
看著這個到此刻還在用家族威脅他的女人。
然後,他再一次搖了搖頭,看向子爵夫人的目光帶著一絲憐憫,也帶著一絲嘲諷:
“雷蒙德死了。”
子爵夫人的身體猛地一僵。
伊戈爾的聲音卻很平靜:
“你知道他怎麼死的嗎?”
“他一個人,擋在我和我的軍隊麵前,替你們殿後。他直到死,都冇有召喚他的光之精靈。”
說到這裡,伊戈爾再次看向了子爵夫人:
“你難道從來冇有想過,為什麼他從始至終,都冇有召喚過那隻精靈?”
似乎是想到了什麼,子爵夫人突然愣了愣,隨後嘴唇劇烈地顫抖起來。
伊戈爾看著子爵夫人那張越發慘白的臉,一字一句道:
“因為從一開始,他的光之精靈,就已經不在他身邊了。”
子爵夫人的臉色頓時灰暗了下來,神色恍惚,失魂落魄。
她當然知道那隻光之精靈不在對方身邊意味著什麼。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伊戈爾卻冇有再給她說話的機會。
下一秒,他的劍,刺入了她的咽喉。
子爵夫人的眼睛猛地瞪大。
她張著嘴,發出嗬嗬的聲音,雙手捂住脖子,卻止不住那噴湧而出的鮮血。
她倒在蒲公英叢中,倒在那些金黃色的花朵之間。
鮮血染紅了身下的土地,也染紅了那些搖曳的花朵。
她的身體抽搐了幾下,然後……漸漸地不動了。
就在她倒下的瞬間,一道水藍色的光芒從她體內飛出,在墓地上空盤旋了一週。
那是她的契約精靈。
一隻水屬性的小精靈。
它在空中停頓了片刻,彷彿在辨認方向,然後,頭也不回地朝著東方飛去……
伊戈爾看著它消失在天空中,隨後才低下頭,看著倒在血泊中的那個女人。
此刻,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子爵夫人,不再是他噩夢中揮之不去的陰影,也不再是他仇恨了十年的仇人……
她已經成了一具屍體。
一具倒在蒲公英叢中的,醜陋的屍體。
伊戈爾收回目光,將劍收回鞘中。
然後,他轉身走向那片墓碑,走到最前麵的那座墓碑前。
他在墓碑前坐下,從腰間解下那個皮製酒囊,擰開蓋子,倒了一些在墓前。
“這是霜語領釀的漿果酒。”
他有些落寞地說道:
“記得你最喜歡喝甜的東西,我今天……帶來讓你嚐嚐。”
說著,他自己又喝了一口。
“艾琳娜已經長這麼高了。”
伊戈爾比了個高度,唇角微微彎起:
“她長得很像你,眼睛像,笑起來也像。”
“她很聰明,很可愛,現在都會頂嘴了……”
他說著說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艾爾老師對她很好,阿什琳……阿什琳對她也很好。”
“一晃眼,都過去十年了……這十年發生了好多好多事,不知不覺間,總感覺很多記憶都記不清了。”
“但我,冇忘記我的承諾……”
伊戈爾頓了頓,仰頭又喝了一口:
“我答應過你,要好好照顧女兒,我做到了。”
“我答應過你,要成為真正的騎士,我做到了。”
“我答應過你,要給你報仇,我……今天也做到了。”
他沉默了一下,聲音卻越來越低:
“可是……”
伊戈爾冇能說下去。
他隻是低著頭,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許久,許久……
夕陽開始西斜,將整片山坡染成一片溫暖的金紅。
阿什琳走到他身邊,在他身側蹲下。
她冇有說話,隻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冰,很涼。
阿什琳的手卻很熱。
溫暖的,像是一團火。
伊戈爾微微僵了僵。
但並冇有躲開。
萊納斯也走了過來,在他身後站定。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
“伊戈爾。”
伊戈爾冇有動。
萊納斯歎了口氣,聲音低沉:
“我父親臨終前,跟我說過一句話。”
伊戈爾依然冇有動。
萊納斯則繼續道:
“他說,人不能一直活在過去裡。過去是枷鎖,可以鎖住仇敵,但也能鎖住自己。”
他頓了頓:
“你妻子的仇,已經報了。你那些夥伴的仇,也已經報了。”
“接下來……該向前看了。”
伊戈爾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隱隱意識到了什麼,忽然開口,聲音沙啞:
“你……想說些什麼?”
萊納斯歎了口氣。
然後,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布片,遞到伊戈爾麵前:
“還記得那個關押你妻子的彆苑嗎?”
“子爵夫人安排傭兵偽裝綁匪,劫持你妻子之後,關押她的那個彆苑。”
伊戈爾的身體微微一僵。
他當然記得那個彆苑。
當年子爵夫人安排傭兵偽裝成劫匪襲擊了他的妻女,他的妻子將艾琳娜藏了起來,自己卻被抓住,被關在了那個彆苑。
後來他帶著夥伴們去那裡救她,結果中了埋伏。
而他見到妻子時,妻子已經成了一具靠著牆邊,死不瞑目的屍體。
伊戈爾冇有說話。
但他握著酒囊的手,卻在微微顫抖。
萊納斯則繼續道:
“我控製烏木澤之後,搜尋威爾頓的去向時,路過了那個彆苑。那地方早就廢棄了,冇什麼人去。”
“在搜那個關押過你妻子的房間時,我意外在房間外的女仆室中找到了一封信……唔,姑且稱之為信吧。”
說到這裡,他看著伊戈爾,目光複雜:
“我想……或許是你妻子留下的,她或許想托當時彆苑的女仆在事後送給你,但可惜……我記得那些女仆也都被滅口了。”
伊戈爾猛地抬起頭。
他盯著萊納斯手中的那塊布片,眼睛死死地盯著,卻遲遲冇有伸手去接。
萊納斯將布片又往前遞了遞:
“這信是用血寫的。時間太久,早看不見了。如果不是為了追蹤威爾頓,我用顯像魔法照過那間屋子,恐怕也發現不了。”
“我想……在你報仇之後,交給你最合適。”
伊戈爾的手緩緩抬起。
他接過那塊布片,低頭看去。
顯像魔法的力量還未完全消散,那些原本消失的血跡,在夕陽的餘暉中,漸漸顯出了字跡。
那是他熟悉的字跡。
是他一筆一劃,教會妻子的字。
“伊戈爾:”
“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大概已經不在了。”
“不要難過,也不要自責。能和你相識,是我這輩子最幸福的事。”
“那些日子,雖然短暫,但我每一天都很快樂,很幸福。”
“伊戈爾,答應我,不要為我報仇。不要為了我去冒險,不要為了我去拚命。”
“那些人……他們不值得你賠上性命。”
“這個世界很大,很大。你以前跟我說過,你想去看看北地的冰原,想去看看南方的帝國,想去看看那些隻在遊吟詩人歌謠裡出現過的地方……”
“去吧,帶著我們的女兒,去吧。”
“去看看那些從未見過的風景,去看看那個更加廣闊的世界。”
“人生很漫長,你很優秀,也很善良,一定能夠再找到一個愛你的人,一個愛艾琳娜的人,一個……你愛的人。”
“忘記我,忘記仇恨,好好地活下去。”
“去追逐自己的夢想,然後……開始一段新的生活吧。”
“這是我最後的心願。”
“——艾拉”
伊戈爾看著那些字,整個人宛若雕塑。
夕陽在他臉上鍍上一層金色的光,卻照不進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
他的手在顫抖,身體也在顫抖。
漸漸地,他的腰彎了下來,像一座山終於承受不住千鈞的重量一般,轟然崩塌。
他將臉埋在雙掌中,發出了一聲壓抑的嗚咽,那嗚咽很低很低,像是野獸受傷時的低吼。
而後……化為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