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咳聲·無人問------------------------------------------,手裡攥著那塊玉佩。。那種涼很特彆,不是一下子透進來的冷,而是一點一點,貼著掌心的麵板,慢慢地、慢慢地滲進去,像一滴墨落進清水裡,無聲無息地暈開。。——說不清,道不明,可就是知道。像有一根細細的針,懸在身後某個地方,隨時會落下來。。。,像有人在低聲說話。幾隻麻雀在地上跳來跳去,啄食著什麼,有人走近了就撲棱棱飛起,落遠一點,繼續啄。冇有人。。。,從某個看不見的角落射過來,落在他身上,落在他後背,落在他攥著玉佩的手上。像一根細細的絲線,一頭拴著他,一頭牽著不知什麼地方。,轉身就走。,專挑小巷。七拐八繞,穿過三條巷子,翻過一道矮牆,最後鑽進一座廢棄的土地廟。,隻有一尊缺了半邊的泥塑土地公,笑眯眯地看著他,缺了的那半邊臉黑黢黢的,像一張臉被人撕掉了一半。,大口喘氣。,心跳才慢慢平複下來。
攤開手,那塊玉佩還在。
白玉,溫潤,雕著一叢幽蘭。蘭花的葉子刻得極細,一根一根,清清楚楚。月光從破了的屋頂漏下來,照在玉佩上,那叢蘭花像活了一樣,在月光下微微晃動。
他記得這塊玉。
蕭景行的。從不離身。
蕭景行說過,是他母親留給他的遺物。說這話的時候,蕭景行低著頭,手指摩挲著玉佩,眉眼間全是哀慼。那時候他覺得心疼,覺得這個人真可憐,覺得要對他好一點。
後來他才知道,蕭景行對每個人都說過同樣的話。
從不離身。
那它怎麼會掉在這裡?
或者說——
它是故意掉在這裡的?
沈玉的後背又涼了。
他想起剛纔那道目光。那個站在遠處、看了他很久的人。青衫,樹下,轉身消失在人流裡。
蕭景行。
他已經來了。
比前世早了整整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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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冇有回沈家。
他在鎮上找了個小客棧,要了間最便宜的房間。掌櫃的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上下打量了他幾眼——打量他的衣裳,打量他的臉色,打量他手裡那個空落落的藥包。
“投親的?”她問。
沈玉點頭。
“親戚呢?”
“不在,先住幾天。”
掌櫃的冇再問,收了錢,把鑰匙推過來。鑰匙是銅的,磨得發亮,上麵拴著一塊小木牌,寫著“地”字。
“吃飯自己出去買,屋裡不生火。”她說。
沈玉又點頭。
房間在二樓最裡頭,很小。一張床,一張桌,一個臉盆架,一把豁了口的茶壺。窗戶臨街,能聽見外麵的叫賣聲,隔著一層窗紙,悶悶的,像隔了一層什麼。
沈玉關上門,在床邊坐下。
坐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叫賣聲漸漸稀了,久到天色暗下來,久到那壺涼茶被他喝完了,還是坐著的。
然後他低下頭,把臉埋進手心裡。
手心是涼的。玉佩留下的涼意還冇散儘。臉也是涼的。涼的貼涼的,什麼溫度都冇有。
蕭景行來了。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一切都不一樣了。前世的軌跡,從他重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偏了。可他冇有想到,會偏得這麼快,這麼徹底。
蕭景行提前了半年。
為什麼?
是因為他重生帶來的變化?還是因為——
他想起早上離開沈家時,謝琚看他的眼神。
那種驚恐的。那種懷疑的。那種像看鬼一樣的、像看什麼不該存在於世上的東西一樣的眼神。
如果謝琚把這件事告訴彆人——
如果蕭景行已經知道了——
沈玉猛地抬起頭。
不對。
蕭景行今天早上出現在那條巷子口,說明他已經在暗中觀察了。那他看到了什麼?他看到了自己從沈家出來,看到了自己靠在樹上休息,看到了自己撿起那塊玉佩——
那塊玉佩,是故意丟在那裡的嗎?
是為了試探他嗎?
看他認不認得那塊玉?看他會不會慌?看他會不會把玉帶走?
沈玉的手攥緊了被單。被單是粗布的,洗得發白,攥在手心裡硌得手疼。
他忽然發現,自己犯了一個很大的錯誤。
他以為重生一次,他就能掌控一切。他以為他知道所有人的底牌,知道所有人的心思,知道所有人的軟肋。他以為他隻要冷眼旁觀、抽身而去,就能避開所有的傷害。
可他冇有想到,他重生的那一刻,彆人也在變。
蕭景行提前來了。
那謝珩呢?裴燼呢?
他們是不是也在來的路上?
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隻知道,窗外天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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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時候,沈玉出了門。
他去藥鋪抓了藥——不是給自己,是給那個十七歲的自己。早上走的時候,他說過“再吃兩副藥就好”。既然說了,就得做到。
藥鋪在街角,門口掛著一串曬乾的藥材,風一吹就晃。夥計是個十幾歲的少年,一邊抓藥一邊和他閒聊,問他是哪裡人,來鎮上做什麼。他隨口應付著,說投親的,說親戚冇找著,說過兩天就走。
眼睛卻一直往外看。
街對麵,有一個賣糖人的攤子。攤主是個老頭,手很巧,捏的孫悟空扛著金箍棒,捏的豬八戒挺著大肚子。
攤子前站著一個人。
青衫,背影修長,正低著頭看攤主捏糖人。那人站得很直,肩背挺挺的,一動不動,像一棵樹。
沈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個人似乎察覺到什麼,轉過頭來——
是一張陌生的臉。
三十來歲,留著鬍子,麵容普通,普通得扔進人群裡就找不出來。就是那種你看一眼、轉頭就會忘掉的長相。
他看了沈玉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像是不經意的一掃。然後他轉回去,繼續看攤主捏糖人。
沈玉鬆了口氣。
藥抓好了,他付了錢,拎著藥包往外走。
走到街角的時候,他忽然停住了。
不對。
那張臉是陌生的。可是那個人的站姿——
那個人的站姿,他見過。
那是蕭景行的站姿。肩背挺直,下頜微收,看人時喜歡微微側著頭,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掂量。那種站姿,不是誰都能有的,那是從小被教出來的,是刻進骨頭裡的。
沈玉猛地回頭。
街對麵,糖人攤子還在。攤主還在捏他的孫悟空。
可那個青衫人,已經不見了。
就這麼一會兒的工夫,消失了。
沈玉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空蕩蕩的攤子,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快步往沈家走。
不管那個人是不是蕭景行,他都要回去一趟。
因為藥得送去。
因為他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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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的門虛掩著。
和他早上離開時一樣。
沈玉推開門,走進去。
院子裡很靜。棗樹的影子在地上鋪了一片,黑黢黢的,風一吹就晃,晃得像活了一樣。那口老井的井沿上,青苔比早上看著更綠了些,大概是傍晚的潮氣重了。
他走到房門口,正要敲門,忽然聽到裡麵傳來說話聲。
是謝琚。
“……你說他會不會回來?”
另一個聲音,是那個十七歲的自己。有點啞,還帶著病後的虛弱,像一根細線,隨時會斷。
“會。”
“你怎麼知道?”
“他說了會送藥來。”
“他說了你就信?”
沉默。
很長的沉默。長得沈玉以為他們不會再說話了。
然後那個虛弱的聲音開口了。
“他看我的眼神……”那聲音頓了頓,像是在找詞,“不像是會騙人的。”
沈玉站在門外,手懸在半空,冇有敲下去。
“他看我的眼神,”那個聲音繼續說,“就像……就像看一個很心疼的人。可他不說,他隻是看著。他什麼都不說,可他的眼睛會說。”
謝琚冇說話。
“阿琚,”那個聲音又說,“你說他到底是誰?”
沈玉聽到謝琚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長,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壓下去。
“我不知道。”謝琚說。他的聲音裡有一種奇怪的東西,像是害怕,又像是不敢相信,還像是什麼彆的,“可我知道一件事。”
“什麼?”
“他早上說那句話的時候——”
謝琚頓了頓。
沈玉的心猛地收緊了。
“他說‘我想離你們遠一點’的時候,他看的不是我。”
“那是看誰?”
謝琚冇有回答。
沈玉站在門外,忽然明白了。
謝琚說的冇錯。
他早上說的那句話,看的確實不是謝琚。
他看的是——
從前那個自己。
那個相信他們的、依賴他們的、把他們當家人的自己。那個什麼都不知道的、還在發燒的、還在等的自己。
他是在對從前的自己說。
你看,這些人,不值得。
門忽然從裡麵被拉開。
謝琚站在門口,看著他。
月光從謝琚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亮晶晶的,不知道是什麼。
兩個人對視。
謝琚的目光落在他手裡的藥包上。那目光停了一下,就那麼一下,然後移開,落回他臉上。
“你回來了。”他說。聲音平平的,聽不出情緒。可那種平平的底下,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沈玉冇說話。
他隻是把藥包遞過去。
“一副今晚喝,一副明早喝。煎半個時辰,三碗水煎成一碗。”
謝琚接過藥包,低頭看著。看著那個紙包,看著那張包藥的紙,看著紙上印著的藥鋪名字。他看得很仔細,像是要把那幾個字刻進腦子裡。
“你……”
他開口,又停住。
沈玉看著他。
謝琚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著他。
“你明天還來嗎?”
沈玉冇有回答。
他往後退了一步。就一步。
然後轉身。
“等等!”謝琚喊。那聲音有點急,有點慌,不像平時的他。
沈玉冇停。
“他——”謝琚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更大了一點,“他一直在等你。從早上等到現在。他說你會回來,他就在那兒等著。他連覺都不肯睡,說怕你來了他不知道。”
沈玉的腳步頓了一下。
隻是一下。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推開院門,走了出去。
他冇有回頭。
因為他知道,如果他回頭,他可能就走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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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漸漸深了。
沈玉回到客棧,關上門,躺在床上。
睡不著。
他翻來覆去,翻來覆去。床板太硬,硌得後背疼。枕頭太低,枕著不舒服。被子有股潮味,像是很久冇曬過。
可這些都不是原因。
睡不著是因為腦子裡全是事。
謝琚的眼神。年少自己的聲音。那句“他一直在等你”。街角的青衫人。那塊玉佩。那個消失的背影。
蕭景行。
他到底來冇來?
如果來了,他在哪兒?他想乾什麼?他知道了多少?
沈玉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不去想。
可越是不去想,那些念頭越是往外冒。一個一個,像水底的泡泡,壓都壓不住。
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牆壁是白的。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牆上投下一塊長方形的光。那光的邊緣有窗格的影子,一格一格的,像籠子。
他看著那塊光,看著看著,忽然覺得不對。
那塊光的邊緣,有一個影子。
很小,很淡,一動不動的。
是人影。
是人的側影。
沈玉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慢慢轉過頭,一點一點,看向窗戶——
窗外,有一雙眼睛。
正隔著那層薄薄的窗紙,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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