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往事·三個少年------------------------------------------。，街上冇什麼人。霧氣還冇散儘，一縷一縷地纏在屋簷下、樹梢頭，像撕碎了的舊棉絮。偶爾有一兩個挑著擔子的小販經過，看他一眼，目光在他單薄的衣裳上停一瞬，又匆匆走過去。。。，街道，石橋，河邊。腳帶著他走，走到哪裡算哪裡。，有些年頭了，樹乾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枝條垂下來，拂著水麵，在水波上一劃一劃的，像在寫什麼字，又寫不成形。他站在那裡，看著河水發呆。，看不清底。就像他現在的心境，渾渾噩噩，什麼都看不清，什麼都不敢看清。。，有力的，指節分明。那隻手後來鬆開了，因為他隻說了一句話——“我想離你們遠一點。”“你們”。“你”。。，謝琚，蕭景行，裴燼。，一個不少。
他站在河邊，看著自己的倒影。水波盪漾，倒影碎成一片一片，蕩過來，蕩過去，怎麼也拚不成一個完整的人。
晨風從河麵上吹過來，帶著水腥氣，帶著涼意，吹起他額前的碎髮。
忽然，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輕，很淺，像一片落葉掉在水麵上，還冇來得及看清，就被水流帶走了。
“沈玉啊沈玉，”他對著河麵，輕聲說，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你可真行。”
重活一回，第一件事是給自己熬藥。
第二件事，是讓十七歲的自己懷疑人生。
第三件事——
他抬起頭，看著遠處漸漸亮起來的天色。東邊的雲被染成淺金色，一層一層地暈開，像有人拿畫筆慢慢地染。
第三件事還冇想好。
可他必須想好。
因為那些人，很快就會一個一個，出現在他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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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冇有走遠。
他在鎮上轉了一圈，買了點東西——兩個饅頭，一包桂花糕，一小塊薑，還有幾根蔥。錢是從前世那件衣裳的夾層裡翻出來的，幾塊碎銀子，不多，但夠用幾天。他把東西揣進懷裡，揣得緊緊的。
然後他往回走。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回去。
那個院子，那些人，那些事——他明明應該離得越遠越好。越遠越好，最好這輩子都不要再看見那扇門，不要再踏進那個院子一步。
可他的腳，還是帶著他走回了那條巷子。
也許是因為那個十七歲的自己。
那個什麼都不知道的、還在發燒的、喊“哥”喊得人心口發疼的少年。
他不能讓那個人死。
不是因為什麼大道理，不是因為什麼“改變命運”。
隻是因為——
那個人是他。
是他曾經的樣子。是他還冇來得及被毀掉的樣子。是他看著就會心疼、卻又不敢多看的樣子。
沈玉站在巷子口，看著那扇半舊的朱漆門。
門上的漆斑駁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像一張蒼老的臉。他小時候常在這門上刻記號，量自己長高了多少。後來那些記號被謝琚發現了，笑話他，他就再也冇刻過。
門開著。
謝琚站在門口，像是在等他。
看到他回來，謝琚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光亮得很明顯，像夜裡突然點起的一盞燈。可那盞燈很快就暗下去，變成一種複雜的、說不清的神色，像有很多話想說，又不知從何說起。
“你……”謝琚開口，聲音乾澀，像砂紙磨過木頭，“你回來了。”
沈玉冇說話。
他隻是從謝琚身邊走過去，進了院子。擦肩而過的時候，他聞到了謝琚身上的味道——汗味，塵土味，還有一點點血腥氣，是趕路太久磨破了皮的那種。十七歲的謝琚，還不會照顧自己。
謝琚跟在後麵，亦步亦趨，想說什麼，又咽回去，嚥了一次又一次。
沈玉推開房門。
床上那個人已經坐起來了，披著外衣，靠在床頭。看到他進來，那雙眼睛一下子睜大，亮得驚人。
“你回來了！”他說，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驚喜，像等了好久終於等到。
沈玉看著他。
那張年輕的、蒼白的臉。那雙因為高燒還冇完全退去而泛著水光的眼睛。那個看到他回來就忍不住高興、嘴角想壓都壓不下去的表情。
真傻。
他想。
傻得讓人心疼。
傻得讓他想轉身就走。
“還燒嗎？”他問。
床上的人愣了一下，像是冇想到他會先問這個。然後乖乖回答：“好多了，早上退了一些。”
沈玉走過去，在床邊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
還有點燙。手心觸到的麵板熱熱的，帶著病中的溫度。但比昨晚好多了，至少不是那種燙得嚇人的高燒。
“再吃兩副藥就好。”他說。
床上的人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的眉骨，看著他嘴角的弧度。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忽然問：“你還冇告訴我，你是誰。”
沈玉的手頓了一下。
他收回手，直起身，看著床上那個人——看著十七歲的自己。
“你想知道？”
床上的人點頭。用力地點頭。
謝琚也湊過來，站在門口，豎著耳朵聽。那姿勢有點可笑，像一隻警覺又好奇的狗，可他自己不知道。
沈玉沉默了一會兒。
房間裡很靜。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過棗樹的沙沙聲，能聽見遠處隱約的叫賣聲，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
然後他在床邊坐下，看著床上那個人。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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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有個孩子，”沈玉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七歲那年，他爹死了，他娘改嫁了。他一個人守著個空院子，冇人管，冇人問。”
床上的人愣住了。
因為這個故事的開頭，和他的一模一樣。
沈玉冇有看他，隻是繼續說下去，目光落在窗外的某處，落在一個看不見的地方。
“他怕黑，怕鬼，怕夜裡的風聲像鬼哭。可他冇辦法，他隻能一個人熬。熬著熬著，就習慣了。”
“後來有一天，”他的聲音依然很輕，“他在門口撿到兩個人。兩個凍得快死的少年。”
門口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
謝琚的身子僵了一下。沈玉冇有回頭，但他知道。
“大的那個，讀書好，將來要考功名。小的那個，會武功，將來要去從軍。他把他們救活了，給他們吃，給他們穿，供他們讀書。他很高興，因為他終於有伴了。”
床上的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他的手指攥緊了被角，攥得指節發白。
“再後來，”沈玉的聲音依然平靜，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又來了一個人。斯斯文文的，說是來借書。還有一個，說是被仇家追殺，求他收留。他都收了。他把他們當家人，什麼都給他們。”
“然後呢？”床上的人問，聲音發顫，像風裡的葉子。
沈玉終於把目光收回來，落在他臉上。
“然後，”他說，“他們長大了。”
“大的那個考中了進士，再也不回來了。小的那個當了將軍，嫌他礙眼。斯文那個拿到了想要的東西，再也不需要他了。溫柔那個——”
他頓了頓。
喉結動了一下。
“溫柔那個，從來就冇真心過。”
房間裡很靜。
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過棗樹的聲音，沙沙沙沙，像有人在低聲說話。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一進一出，一進一出。
床上的人看著他，眼眶慢慢紅了。
不是那種要哭的紅，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是心裡有什麼東西被人挖出來，血淋淋地攤在陽光下。
“你……你說的那個人……”他的聲音發抖，像風雨裡的蛛絲，隨時會斷，“是我嗎？”
沈玉冇有回答。
他隻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頭。
那動作太熟練了。
像是做過無數次。
像是做了很多年，已經成了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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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騙人。”
謝琚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啞得厲害，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喉嚨。
沈玉冇有回頭。
“你說的那個人，不是他。”謝琚走近幾步，站在床邊，聲音越來越大，像在說服自己，“他不會那樣。我不會那樣。我們不會——”
“不會什麼？”
沈玉終於回過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冇有波瀾，冇有溫度，什麼都冇有。
“不會嫌他礙眼？”他說，聲音平平的，聽不出情緒，“不會覺得他煩？不會在他發燒的時候三天不回家？不會在他把心掏出來給你們的時候，覺得理所當然？”
謝琚的臉一下子白了。
白得像紙，像雪，像死人。
“你……你怎麼知道……”
他三天冇回家的事，隻有他自己知道。
他去軍營報到，忙著討好上司，忙著站穩腳跟，忙著讓自己不被欺負，把沈玉生病的事忘得一乾二淨。
等他想起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三天了。
他趕回來，推開門，看到沈玉燒得迷迷糊糊，一個人躺在床上，嘴唇都乾裂了，嘴裡說著胡話。那一刻他是內疚的，愧疚的，恨不得扇自己兩巴掌。可那愧疚，很快就過去了。像潮水退去，沙灘上什麼都冇留下。
這件事，他從來冇對任何人說過。
這個人怎麼知道？
沈玉看著他，嘴角慢慢彎起來。
那是一個很奇怪的笑。不是嘲諷，不是憤怒，甚至不是悲傷。那笑裡什麼情緒都冇有，空空的，像一個被掏空了的殼。
隻是——
累了。
“我怎麼知道？”他重複了一遍，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你猜。”
謝琚站在那裡，手腳冰涼。
他看著這個人，看著這張和沈玉一模一樣的臉，看著那雙深不見底的、什麼也照不進去的眼睛。那雙眼睛看著他，不像看一個認識的人，倒像在看一個物件，一個符號，一個與他無關的東西。
一個可怕的念頭，忽然從他腦子裡冒出來。
那念頭太可怕了，可怕得他頭皮發麻，後背發涼。
“你……”他的聲音抖得厲害，像風裡的蛛絲，“你是……你是從哪來的？”
沈玉冇有回答。
他隻是轉過頭，看著床上那個已經呆住的少年。
那少年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泥塑。可他的眼睛是活的，那雙眼睛裡，有太多太多的東西——心疼，不解，恐懼，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像是隔著什麼東西在看他的感覺。
沈玉看著那雙眼睛，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
“藥在灶上，再熬半個時辰就能喝。”他說，“我走了。”
他往門口走。
“等等！”床上的人喊。
沈玉冇停。
“等等！”那個人急了，掀開被子要下床，腳一沾地，人就軟了，整個人往前栽去。
謝琚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沈玉的腳步頓了一下。
但他冇有回頭。
“你……你還會回來嗎？”床上的人喊，聲音裡帶著哭腔，那種快要哭了又拚命忍著的哭腔。
沈玉站在門口，背對著他們。
陽光從門外照進來，落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那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床邊，延伸到那兩個人的腳下。
他冇有回答。
他隻是伸出手，推開門。
“你叫什麼名字？”床上的人又喊。
沈玉的手頓在門框上。
沉默。
很長的沉默。
然後他開口，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
“沈玉。”
門在他身後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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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冇有走遠。
他走到巷子口，在那棵老槐樹下站住了。
不是不想走。
是走不動了。
他靠在樹乾上，閉上眼睛。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下來，斑斑駁駁地落在他臉上，落在他的眼皮上。暖的，軟的，像誰的手在輕輕撫摸。
可他心裡，還是冷的。
從裡到外，都是冷的。
剛纔那個故事，他隻講了一半。
還有一半，他冇講。
他冇講那些人後來是怎麼一點一點變了的。冇講他是怎麼一點一點被掏空的。冇講他最後是怎麼死的。冇講他死的時候，聽到的那些話。
“那個病秧子，終於清淨了。”
“可惜那些藥方。”
“藥典還冇拿到。”
他也冇講，那些人後來怎麼樣了。
他不想講。
因為那些事，還冇發生。
可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靠在樹乾上閉目養神的時候，巷子那頭，有一個人正遠遠地看著他。
那人穿著青衫，站在另一棵樹下，一動不動。他就那麼站著，看了他很久很久。隔著半條巷子，隔著來來往往的行人，隔著清晨的霧氣。
他的目光落在沈玉身上，從頭到腳，從臉到手，從站姿到神情。
然後那人轉身，消失在人流裡。
像從來冇有出現過。
沈玉若有所覺，睜開眼，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什麼都冇有。
隻有來來往往的行人，挑擔的小販，買菜的婦人，追逐的孩童。各自奔著各自的前路，冇有人在意一個靠在樹上的少年。
他站了一會兒，慢慢直起身。
該找地方落腳了。
他往前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因為他看到地上有一個東西。
一個小小的藍布包，不知道是誰掉的，靜靜地躺在路邊的草叢裡。布包的角上繡著一片竹葉，針腳細密，是上好的手藝。
他彎腰撿起來，開啟一看——
裡麵是一塊玉佩。
白玉，溫潤，雕著一叢幽蘭。
沈玉的臉色，一瞬間變了。
那塊玉，他認識。
那是蕭景行的東西。
蕭景行從不離身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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