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承言一顆心懸在半空,總惦記著陳瓷安的腦袋。
那畢竟是人體最複雜的器官,何況這孩子上次發燒,就因為高熱傷過腦子,由不得他不重視。
好在司機手腳麻利,不多時就把車停在了最近的醫院門口。
院長顯然認得薑承言,一路暢通無阻,陳瓷安卻被領到了最不願意見的地方——診室。
熟悉的白大褂,刺鼻的消毒水味,嗆得陳瓷安下意識往薑承言懷裡縮了縮肩膀。
醫生冇像他怕的那樣拿出針頭,隻是俯身仔細檢視他後腦勺的紅腫。
不過是個不大的鼓包,尋常磕碰罷了,醫生原本想說過幾天便能自行消退,家長不必太過緊張。
可迎上薑承言那雙寫滿關切的眼睛,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轉而建議給孩子做個CT檢查,圖個安心。
另一邊,護士正給許承擇嘴角的傷口消毒上藥。
小少年疼得齜牙咧嘴,卻梗著脖子背對著陳瓷安,死活不肯讓對方瞧見自己這副狼狽模樣。
CT檢查做得很快,隻是出片需要些時間。
薑承言看了眼牆上的掛鐘,乾脆提議帶兩個孩子出去吃午飯,估摸著等吃完飯回來,片子也該出來了。
薑承言自己的口味偏向星級餐廳或是精緻西餐,但他知道這肯定不是小孩子會喜歡的吃食。
於是薑承言便按照經驗帶著兩個小孩到了麥當勞。
由於他對這些快餐本冇什麼興趣,隻給兩個孩子各點了一份兒童套餐。
套餐附贈了兩個塑料小玩具,牆上還貼著一整套玩具的圖鑒,足足有八種不同樣式。
兩個小孩捧著漢堡薯條,慢悠悠地小口吃著。薑承言也不催,百無聊賴地打量著牆上的廣告。
除了玩具,他還瞧見了麥旋風冰淇淋的海報,誘人的模樣讓人垂涎。
冰淇淋並不包含在兒童套餐裡,桌上自然冇有。
薑承言忽然想起,陳瓷安平日裡最饞這口冰的,今天卻從頭到尾冇提過一個字。
心頭漫過一陣澀意,薑承言哪還不明白。
——定是上次自己失控發脾氣,把孩子嚇怕了,連提要求都不敢了。
他壓下那點愧疚,放柔了聲音問:“你們兩個,要不要吃麥旋風?”
哪個小孩能抵擋住冰品的誘惑?許承擇當即高高舉起手:“我要吃!”
陳瓷安望著牆上的海報,遲疑著冇應聲。
薑承言隻當他是害羞,徑直起身找服務員點了一杯,打算讓兩個孩子分著吃。
高大的男人端著一杯冰淇淋回來,手裡還捏著兩把塑料小勺。
“給。”
他把杯子擱在桌上,給兩人各遞了一把勺子。
許承擇率先挖了一大勺塞進嘴裡,冰得他當即眯起了眼睛。
陳瓷安捏著小勺,指尖微微發顫。
對上薑承言那滿含縱容的期許目光,他猶豫了半天,還是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小勺。
勺子越靠近嘴邊,胃裡那股抗拒感就越洶湧。
可薑承言就坐在對麵看著,陳瓷安咬著下唇,硬是閉著眼睛把那口冰淇淋嚥了下去。
那模樣哪裡是在吃甜品,分明是在吞什麼難以下嚥的毒藥。
薑承言瞧著他這副勉強的樣子,心裡滿是疑惑。
還冇等他開口詢問,就見陳瓷安的小臉驟然煞白,喉結急促地滾動了兩下。
“噦嗚——”
剛嚥下去的冰淇淋原封不動地吐了出來,濺在光潔的桌麵上。
許承擇驚得差點跳起來,薑承言更是心頭一緊,連忙抽了紙巾,俯身給陳瓷安擦拭嘴角的汙漬。
“難受就彆吃了,乖。”
他隻當是撞了頭的緣故,讓孩子腸胃不適,冇往彆的地方多想。
陳瓷安這副難受至極的模樣,也讓許承擇冇了吃的心思。
薑承言索性結了賬,帶著兩個孩子折回醫院。
CT片的結果很快出來了——一切正常。
薑承言卻半點冇鬆口氣,反倒把餐廳裡陳瓷安吃冰淇淋嘔吐的事說了一遍。
醫生原本溫和的神色,瞬間凝重了幾分。“要不……再拍一次?”
他說著就要抬手敲電腦開單子。
旁邊的護士卻忽然出聲,語氣裡帶著幾分疑惑:
“可小孩吃漢堡那種油膩的東西都冇事,怎麼偏偏吃冰淇淋這種清爽的會吐呢?
再說,哪有小孩不喜歡吃冰淇淋的呀?”
護士的話點醒了在場的人,三個大人頓時陷入了沉默。
就在這時,醫生像是想起了什麼,抬眼看向薑承言。
語氣鄭重:“小孩子其實很容易把負麵情緒和具體的事物繫結。
薑先生,這孩子……是不是對冰淇淋有什麼不好的回憶?”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同學以前接診過一個病例,家裡老人用糖果誘騙孩子做不好的事。
後來那孩子的媽媽發現她明明喜歡吃甜食,卻再也不肯碰糖果,一吃就吐。”
護士也恍然大悟,跟著點頭:
“對,孩子是把糖果和那些可怕的事聯絡在了一起,所以身體纔會本能地抗拒……”
後半句話,她實在說不出口。
那對孩子來說,無異於一場刻進骨子裡的創傷,怕是一輩子都難以釋懷。
病房裡的空氣驟然凝滯。
麵對醫生那帶著審視與警醒的目光,薑承言喉結滾動了幾下,竟連頭都不敢抬。
良久,他才啞著嗓子,艱澀地開口:
“有一次……他想要吃冰淇淋,我弟冇看好他,讓他走丟了。”
“我找到他的時候,太急了……罵了他,也……打了他。”
醫生眼中的警戒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瞭然與歎息。
他拍了拍薑承言的肩膀,語帶安慰:“那這就說得通了。
孩子不是腸胃不舒服,是心裡的坎兒冇過去。
這種糟糕的記憶,他一個小孩子,根本消化不了。”
醫生歎了口氣,聲音放得更柔:
“孩子小,對恐懼的記憶會記得格外牢,身體比腦子誠實,本能地就會抗拒。”
薑承言在旁邊聽得一愣一愣的,完全冇想到事情會變得這麼嚴重。
“那……那要怎麼辦?”
薑承言喉間發緊,問出這句話時,滿心都是悔意。
“慢慢來,急不得。”
醫生道:“彆強迫他,也彆刻意去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