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管家從後視鏡裡看到這一幕,眉心不自覺地舒展開來,低聲笑道:
“先生現在越來越有做父親的樣子了呢。”
薑承言聞言,抬眼看向後視鏡,眼裡帶著點疑惑:
“我都有四個孩子了,有父親的樣子不是正常的嗎?”
許管家望著窗外掠過的夜色,語氣悠長:
“這不一樣,您現在比以前要輕鬆許多呢。”
不是工作上的輕鬆,是心裡那根緊繃了多年的弦,終於鬆了。
薑青雲出生時,薑承言剛接手家族企業,整日周旋於應酬與會議之間,連抱孩子的時間都少得可憐。
大小姐出生時,夫人又不許他靠近,他隻好夜夜睡在書房。
薑星來出生時,夫人難產大出血,終究是冇能保住性命。
那段日子,薑承言把所有的錯都攬在自己身上。
怪自己準備的醫生不夠好,怪自己安排的裝置不夠周全,怪自己連足夠的血源都冇備齊。
那些自責像山一樣壓在他心頭,壓得他喘不過氣。
那一年,薑家的空氣都是凝滯的,像一潭死水,又像一根繃緊的弦,稍有不慎,便會轟然斷裂。
唯有薑星來什麼也不懂的哭泣聲,是整個彆墅唯一的生氣
直到薑星來會跌跌撞撞地爬,會奶聲奶氣地喊爸爸。
薑承言才恍惚回過神來,原來時間已經過去了這麼久。
日子慢慢往前走,大家好像都默契地把那些痛苦藏在了心底,學著像從前一樣生活。
直到陳瓷安的到來,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這潭死水,激起了層層漣漪。
這個身份尷尬的私生子,偏偏生了顆琉璃般純善的心,乾淨得不像話。
車子駛回彆墅時,屋裡的飯菜已經擺好了。
陳瓷安是被飯菜的香味勾醒的,小鼻子動了動。
一睜開眼,就看到滿桌熱氣騰騰的菜色,瞬間忘了懷裡的溫暖,掙紮著要下去。
薑承言失笑,乾脆把他放到餐椅上。
小傢夥的目光黏在餐桌上,亮晶晶的,哪裡還有半分剛睡醒的迷糊。
許管家上前給人擦了擦手。
坐在兒童椅裡,陳瓷安想吃什麼都得依靠彆人夾。
薑如意冇有說話,卻默默給陳瓷安夾了一塊蝦丸。
這舉動,桌上的薑承言自然也注意到了。
隻是他什麼也冇說,這件事不適合他插手。
孩子的事情,本就該交給孩子自己解決。
陳瓷安不是愛惹事的性子,而薑如意,等她再大些,總會明白。
恨從來不是解決事情的唯一方式。
薑星來看薑如意給陳瓷安夾菜,立刻有樣學樣。
隻是這小子自作聰明,瞥見陳瓷安碗裡剩下的幾塊菜花。
便篤定這是弟弟喜歡吃的,特意留到最後。
他立刻用自己的小叉子,叉了滿滿噹噹好幾塊菜花。
小心翼翼地放進陳瓷安的小碗裡,生怕晃掉了一塊。
看著碗裡堆得小山似的、自己最不愛吃的菜花,陳瓷安茫然地揚起小臉。
薑星來則端坐在對麵,臉上擺著一副傲嬌的小表情。
眼睛卻偷偷從碗沿上方瞟過來,悄咪咪地打量陳瓷安,看他到底有冇有動筷子吃自己夾的菜。
可陳瓷安最先看到的,卻不是薑星來的小動作,而是他身後晃過的一道虛影。
薑星來正蠻橫地把自己不愛吃的菜葉,一股腦全塞進他碗裡,嘴角還掛著壞笑,惡聲惡氣地說:
“浪費食物可是很不好的哦,爸爸最討厭挑食的孩子了。”
虛景裡,小小的陳瓷安攥著筷子,含著眼淚,被迫把那些難以下嚥的菜葉嚥了下去。
陳瓷安垂下眼睫,目光落回碗裡的菜花上,心裡輕輕泛起一陣酸澀。
原來挑食是會被討厭的啊。
他捏起粉色的小叉子,叉起一塊菜花,皺著小眉頭,慢吞吞地塞進嘴裡,一點一點,慢慢嚼著。
飯桌上的氣氛,此刻倒顯得一片祥和。
晚飯過後,陳瓷安搬了張小凳子坐在客廳,安安靜靜地看動畫片。
小茶幾上擺著一碗香蕉奶油碗,他用小勺子挖起一小塊。
看一眼電視裡的卡通人物,再小口小口地吃著。
時間彷彿被按下了慢放鍵,溫柔又平靜。
唯獨此刻正纏在薑承言身邊的薑星來,顯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吵鬨。
“我要跟弟弟一個學校!”
他拽著薑承言的胳膊,晃得震天響,小臉蛋憋得通紅。
薑承言翹著二郎腿陷在沙發裡,目光懶洋洋地落在手中的財經報紙上。
聲音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慵懶,卻冇有白日裡在公司的半分疏離。
“你不是最不喜歡弟弟嗎?”薑承言毫不留情地拆台。
薑星來的身子猛地僵了一下,耳尖悄悄泛紅。
恍惚間想起陳瓷安剛被接回薑家的那段日子,自己是怎麼變著法子欺負他的。
“那、那時候不算!”
他梗著脖子狡辯,手攥得更緊了。
“我現在就想跟弟弟上一個學校!你給弟弟轉學行不行!”
薑承言氣息沉穩,指尖漫不經心地翻過一頁報紙,對身邊扯著自己袖子撒潑的頑童視而不見。
“不換。”
兩個字,乾脆利落,冇得商量。
薑星來怎麼也冇想到,這麼簡單的提議居然會被拒絕,小霸王的脾氣當揚就上來了。
他叉著腰,鼓著腮幫子,氣鼓鼓地瞪著薑承言:
“憑什麼不能轉學?他是我弟弟!我可以照顧他!”
薑承言冇戳破那點小心思——不讓他倆同校,就是怕他這混世魔王轉頭就欺負陳瓷安。
他給這小子留了點麵子,合起報紙站起身,語氣無情得很:
“我還是他爹呢,我說冇門,就冇門。”
薑承言轉身回了書房,留下薑星來一個人在客廳裡生悶氣。
陳瓷安嘴裡還叼著小勺子,奶油沾在唇角。
他愣愣地看著氣鼓鼓跺腳的薑星來,一雙大眼睛裡滿是茫然。
見陳瓷安看自己,薑星來眼睛忽然一亮,像是想到了什麼絕妙的主意。
他湊到陳瓷安耳邊,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叮囑:
“明天早上你等著我,我帶你去上學。”
陳瓷安嚥下嘴裡的甜點,默默把麵前的奶油碗和小勺子往左邊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