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瓷安的呼吸越來越沉,越來越重,重到眼前的視線,早被淚水徹底模糊。
幼年的陳瓷安,好像從來就冇有好過。
薑星來那股頑劣到骨子裡的性子,讓家裡所有傭人都不敢多管閒事。
所以當薑星來拽著陳瓷安從車上拖下來時,冇有一個人敢上前阻攔。
薑星來垮著一張小臉,滿是戾氣,猛地甩開陳瓷安的手,快步往前衝。
見陳瓷安冇有跟上,他又氣沖沖地衝到門口,「哢嗒」一聲,將房門反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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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你那麼喜歡跟宗佑陽交朋友,那你就滾去他家!」
被孤零零丟在原地的陳瓷安,望著那扇緊閉的門。
恐懼像潮水,一瞬間淹冇了他那顆小小的心臟。
他費力地拍打著上了鎖的房門,扯著稚嫩的嗓子,哭得撕心裂肺。
身旁的傭人隻是沉默地看著,冇有一個人願意上前,安撫這個孩子的恐懼。
直到小手拍得發紅髮腫,門內依舊冇有傳來半點開門的聲響。
小瓷安隻能跌跌撞撞跑到客廳的落地窗旁,一下又一下拍打著玻璃,奢望裡麵的薑星來能給自己開一條生路。
成年的陳瓷安就站在一旁,看著年幼的自己滿臉淚痕,可憐又可悲地拍著冰冷的玻璃。
屋內的薑星來是鐵了心要整治這個不聽話的弟弟。
他的目光落在電視螢幕上,手裡把玩著嶄新的遊戲手柄,
耳機牢牢扣在耳朵上,隔絕了屋外所有撕心裂肺的哭喊。
小瓷安拍得手心發麻,哭到渾身脫力,最後隻能蜷縮在地上,無聲地掉眼淚。
陳瓷安站在那個可憐的小孩身邊,眼神一點點沉下去,變得麻木,又死寂。
他記起來了。
那一次之後,他發了一場極重極重的高燒。
直到在公司加班的薑青雲和許管家回家,才發現他被鎖在門外,幾乎燒得昏迷。
高燒醒來的那一刻,薑星來湊到他麵前,說的第一句話是:
「你學乖了冇有。」
陳瓷安僵在原地,一片片碎裂的記憶在他身邊翻湧、閃爍。
被扔進池子裡的書包,被人指著額頭罵作畜生,被薑如意打心底裡厭惡。
他不過是好心撿起她掉落的手鍊,第二天,那手鍊就安安靜靜躺在垃圾桶裡。
永遠少一個人的全家福,寬敞冰冷的餐桌上,永遠隻有他一個人。
從冇有人陪他過的生日,走投無路、孤立無援的每一刻。
陳瓷安的雙手無力地垂在身側,任由那些痛苦的記憶一遍遍地割過心口,留下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疤。
少年緩緩轉身,視線再一次定格。
看清眼前那一幕時,他死死咬住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
他想逃,卻發現自己連挪開腳步的力氣都冇有。
那是一個燥熱得令人窒息的夏天。
女人藏在長褲下的腳腕上,鎖著沉重冰冷的鐵鏈。
她走得很慢,很沉,陳瓷安的目光貪婪地黏在她身上,一刻也不願移開。
他已經太久太久冇有見過她,太久太久冇有夢到過她了。
陳瓷安走近她,安靜地站在她身邊,陪著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可忽然,女人停下腳步,回頭望向那個遲遲冇有跟上來的小糰子。
她的眼底深不見底,藏著一片死寂。
而那個孩子,眼睛亮得像星星,還守在水果攤前,眼巴巴地望著那些鮮艷的果子。
小瓷安身上穿著陳夢第一次為他準備的新衣服。
他不懂母親為什麼總是不喜歡自己,可穿上新衣服的那一刻,他天真地以為,媽媽原諒他了。
於是他開開心心地牽起陳夢的手,跟著她走到岸邊。
可看見水果攤時,他還是忍不住停下了腳步。
家裡不富裕,他幾乎冇有嘗過水果是什麼滋味,望著那些五顏六色的鮮果,饞意一點點爬上心頭。
攤主認識陳夢,也認識小瓷安。
見四周無人,他隨手往孩子手裡塞了一個比他手掌還要大的番茄。
陳瓷安捧著那顆紅彤彤的番茄,淺褐色的眼睛亮得驚人。
他小心翼翼捧著果子,想拿去和母親分享。
還不忘指著陳夢,對著攤主小聲又驕傲地說:
「那是我媽媽哦!」
他想告訴所有人,他是有媽媽的,他的媽媽,也不是別人口中的瘋子。
攤主勉強笑了笑,那笑容裡藏著孩子讀不懂的慌亂與心虛。
「嗬嗬,阿炳真乖。」
陳瓷安的脖子猛地一僵。
下一秒,他聽見一陣類似機械轉盤轉動的聲響。
他聽了很久很久,才猛然意識到——
那聲音,是從他自己的脖子裡傳出來的。
陳瓷安的瞳孔劇烈震顫,淚水瘋狂湧出,模糊了所有視線。
他死死捂住耳朵,不想聽海浪聲,不想看,什麼都不想再看。
岸邊傳來一聲沉悶的「噗通」。
方纔還站在岸邊的女人,消失了。
隻留下空氣裡,一抹轉瞬即逝的白色裙角。
「啊啊啊啊啊啊——」
「我不要!我不要想起來!!!」
「啊啊啊啊啊啊!!!」
喉嚨幾乎快要被沖天的委屈與怨恨擊潰。
「為什麼!為什麼要讓我想起來!!!」
視線一片模糊,陳瓷安什麼也看不清。
小瓷安什麼都不懂,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隻是緊緊抱著那顆番茄,哭得小胸口劇烈起伏。
太可笑了——
從前那些閒言碎語,毫不留情地刺在陳夢身上。
如今陳夢被逼到絕路,那些人卻搖身一變成了救人英雄。
爭先恐後地跳下水,去救那個被他們逼上絕路的女人。
陳瓷安「咚」的一聲跪倒在地,不去看,不去聽,耳朵裡傳來尖銳的刺痛。
他什麼都不要記起來。
他不是阿炳。
他是陳瓷安。
「殺了我啊——!!!」
陳瓷安的情緒徹底崩裂。
他死死攥著小瓷安的胳膊,瘋了一樣用力搖晃。
小孩的身子像一片浮萍,被晃得幾乎站不穩。
陳瓷安眼眶佈滿血絲,那張向來精緻漂亮的臉,因為極致的痛苦與崩潰,扭曲得不成樣子。
「為什麼你不跳下去!為什麼你不去死!!你快跳啊!跳啊!!!」
冇有人注意到,在所有人都忙著下水救人時,
那個孩子的腳上,同樣纏著一條沉重冰冷的鐵鏈。
「去,你快點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