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楠是個聰明人,否則也不會想到來求助薑如意。
見她換了說辭,又或者說,是親手撕開了那層虛偽的遮羞布。
薑如意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皮笑肉不笑,看得王楠心裡直發慌,半點也猜不透她在想什麼。
可在陳瓷安的視線裡,薑如意忽然抬手,輕輕地搭在了對方的肩上。
王楠眼裡立刻掠過狂喜,連嘴角的傷都彷彿不痛了。
夜色沉沉,隻靠走廊微弱的燈光,勉強勾勒出女人的輪廓。
薑如意手中的酒杯輕輕晃動,大拇指與中指夾著那張一看便是精心設計過的名片。
食指一轉,「王楠」二字在光影裡一閃而過。
得到答覆,王楠神色雀躍,側身離開時,一張側臉撞進陳瓷安的眼底。
那張臉莫名熟悉,他卻怎麼也翻不出對應的記憶。
恍惚間,手裡的鐵簽「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江琢卿立刻察覺到他的異常,輕輕推了推他的胳膊,卻沒能將人從那片虛幻裡拉扯出來。
隻一剎那,快得連呼吸都跟不上,一段陌生的記憶,毫無徵兆地砸進陳瓷安的腦海。
他看見年幼的自己,站在一片冰冷的目光裡。
眼前的女孩也還小,依偎在一個陌生女人懷裡,哭得淚眼婆娑,一字一句,都像是在控訴。
每一個字落下來,都在把他往「壞人」的位置上推。
周圍大人的視線像針,紮得他渾身發抖。
指責、失望、鄙夷……那些眼神層層疊疊壓下來,讓他連張口的力氣都沒有。
就連呼吸都是奢侈的。
他想開口,卻發不出聲音;想伸手,卻沒人願意抱他。
被冤枉、被孤立、被全世界誤解的恐懼,順著四肢百骸瘋狂蔓延,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吞沒。
那不是現在的他,卻又分明是他。
痛是真的,怕也是真的。
可現實裡,他根本不認識這個女孩。
爸爸哥哥姐姐,會護著他、疼他,從不會用那樣讓他難堪、蒙羞的眼神看他。
「瓷安!?」
江琢卿的聲音陡然加重,終於將他飄遠的思緒狠狠拽了回來。
隻是剎那間,陳瓷安竟把剛纔看見的一切,忘得乾乾淨淨。
唯有心口,還殘留著密密麻麻的鈍痛與悶沉。
「你怎麼了?」江琢卿臉色緊繃,追問不止,生怕他哪裡不舒服。
少年臉色比平日蒼白許多,回過神來,對著江琢卿勉強搖了搖頭,扯出一抹若無其事的笑。
他不知該如何解釋。
難道要問江琢卿,信不信這世上有平行時空?
問他,那個時空裡的自己,是不是過得很痛苦?
陳瓷安不敢再想,用力甩了甩腦袋裡紛亂的念頭,伸手又撓了撓自己的脖子。
借著身高優勢,江琢卿很輕易便注意到了瓷安後頸的紅痕。
長長一條,顯然是被指甲抓出來的。
察覺到自己的手被對方捏住,江琢卿細長的手指輕輕翻開那貼合身體的衣領。
「你有些過敏,不許抓了,回去我給你塗點藥膏。
明天醒了要是還癢,我就帶你去找醫生。」
陳瓷安早已習慣了被江琢卿這樣細緻地照顧,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妥。
兩人便同薑星來一樣,悄悄地離開了宴會,回了房間。
江琢卿怕他身上還沾著外麵的灰塵,便讓陳瓷安先去洗澡。
陳瓷安不喜歡洗澡,覺得累,鬧著要江琢卿幫他洗。
可一向順著他的江琢卿,卻言辭堅決地拒絕了。
「你不可以給除了你未來妻子以外的人看你的身體。」
陳瓷安蹙著眉,身上的不適讓心情也跟著低落。
「為什麼?不是不給異性看就可以了嗎?如果不能給同性看,那為什麼還有大澡堂子?他們都是光著麵對麵的。」
本該有羞恥意識的陳瓷安,在這方麵卻格外遲鈍。
江琢卿抿著唇,絞盡腦汁也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解釋,這世上有一種人,格外噁心。
想到這裡,他眼底的厭惡險些沒能藏住。
「瓷安,你聽不聽我的?」
陳瓷安鼓著腮幫子,悶聲悶氣:「聽……」
見不必再解釋,江琢卿鬆了口氣:「乖,進去自己洗。」
教陳瓷安獨立,本是一件循序漸進的事。
可江琢卿自己都沒意識到,除了洗澡,生活裡無數小事,他都替陳瓷安做完了。
不會熟練用筷子,不會係運動鞋的鞋帶,連刷牙都手法粗糙。
可以說,陳瓷安本該自己完成的事,大半都被江琢卿一手包辦。
他嘴上說著要讓陳瓷安獨立,最後卻隻做到了讓他自己洗澡、自己睡覺這兩件事。
洗完澡,陳瓷安覺得脖子上的紅點依舊發癢,乾脆摘下了脖子上的吊墜。
隨手放進洗漱台的櫃子裡,擦了擦手便走出了浴室。
江琢卿並未察覺異樣。他坐在沙發上,陳瓷安坐在下方的墊子上,這個高度,吹頭髮剛好合適。
「你認識今天見到的那個女人嗎?」
江琢卿狀似不經意地開口,想試探出些什麼。
陳瓷安神色一怔,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老實地搖了搖頭:
「不認識,隻是有點眼熟。」
見從陳瓷安這裡問不出答案,江琢卿便不再追問女人的身份。
隻要瓷安不受傷害,外人怎樣,與他無關。
這天晚上,陳瓷安是自己睡的,放在浴室裡的吊墜好似在發光,又好似沒有。
夢中,陳瓷安睡得很沉,白天的壞心情似乎消失了,在夢裡他好像是在學校裡麵。
他穿著校服,教室裡麵沒有人,隻有他,以及一個看不清臉的老師。
他就坐在瓷安的旁邊,麵前擺著一本書,那好像是一本歷史書,陳瓷安努力想看卻怎麼也看不清。
可他是開心的,因為身旁的老師講話似乎很有趣,也極富魅力,他對文字與歷史瞭解得十分透徹。
用輕鬆愉悅的氛圍讓陳瓷安記住了許多歷史上的知識點。
這和諧的氛圍沖淡了白天發生的不愉快,陳瓷安正看著書本,忽然聽見有人叫他。
一抬頭卻看到了新來的歷史老師的臉,這一下陳瓷安被嚇得從夢中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