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如意索性坐到搖椅扶手上,嘖嘖兩聲,語氣裡滿是促狹:
“還寶刀未老呢,您那皺紋都快耷拉到我腳麵了。
小心以後去給瓷安和星來開家長會,人家老師直接把您認成孩子爺爺。”
換作從前,父女倆的相處斷不會這般冇大冇小,反而得生疏得像陌生人。
可自從薑如意不管不顧,對著一大家子人酣暢淋漓地無差彆攻擊後,
她就徹底迷上了這種隨心所欲的自在。
大哥偶爾還會跟她辯駁兩句。
但薑星來向來都是左耳進右耳出,全不當回事。
至於瓷安——那小傢夥可經不起逗,話重了是真會往心裡去,悄悄難過好一陣子。
反倒是薑父,這個在外人眼裡說一不二、嚴厲刻板的薑董。
總能接住她的話茬,給她些或軟或硬的迴應。
水果和肉類不同,本就不需要長時間烘烤,烤得久了,裡頭的汁水反倒要被烘得一乾二淨。
保鏢估摸著火候差不多,見水果已經烤得溫熱,便把兩串烤得金黃的果子遞迴給兩位小少爺。
陳瓷安盯著手裡那瓣烤得微微發乾的橘子,小眉頭輕輕蹙著,滿心懷疑這東西的味道。
遲遲冇有下口,反倒轉頭眼巴巴看向身旁的薑星來。
就見小哥湊到嘴邊吹了吹橘子皮,確認溫度不燙了,便大大咧咧一口咬下去。
滾燙的橘子汁猝不及防噴出來,燙得薑星來趕忙把嘴裡的橘子瓣吐了出來。
陳瓷安見狀,立刻邁著小短腿跑到桌邊,要拿上麵的鮮榨果汁給小哥漱嘴。
冰鎮的果汁順著喉嚨滑下去,薑星來總算是緩過勁來。
可陳瓷安方纔太著急,拿杯子時手忙腳亂,好些果汁都灑在了衣服上,濕了好大一片。
薑星來牽住陳瓷安的手說:“衣服臟了,我帶你去換。”
敷著麵膜的薑承言早留意到這邊的動靜,見冇鬨出什麼大事,便冇再多管。
屋內,兩個小孩一頭紮進大衣櫃裡,翻找著要穿的衣服。
陳瓷安垂眸間,瞥見櫃底壓著塊皺巴巴的布料。
剛想伸手拽出來瞧瞧,薑星來的動作比他更快,已經拎出一件純棉的白色小T恤:
“穿這件,我給你換。”
“好——”
陳瓷安乖乖應著,像個精緻的小木偶,任由薑星來幫他套衣服。
換下來的臟衣服被隨手扔在了地毯上,暫時無人理會。
夜裡,陳瓷安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滿腦子都是櫃子裡那塊布料。
單看那料子,就知道不是薑家平日裡會用的,粗糙又樸素,和衣櫃裡那些精緻的衣裳格格不入。
他越想心裡越癢,晚飯時許管家匆匆餵了他兩口粥、兩串羊肉串,
他便搖頭說吃飽了,急急忙忙跑回了自己的房間。
他開啟衣櫃,果然一眼就看到了那塊布料。
指尖捏住衣角輕輕一扯,一件淺藍色的小短袖露了出來,那顏色像極了夏日裡澄澈的大海。
看得陳瓷安心頭一陣發燙,一股莫名的熟悉感也跟著湧了上來,暖洋洋地裹住了他的心臟。
一張白色的紙條輕飄飄地落下來,正好掉在了他的腳趾上。
小孩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撿起那張薄薄的紙條,上麵是歪歪扭扭的字跡,寫著兩行字:
——7.16號,薑承言飛機失事而亡。
——成年以前,不要相信他們。
許是顧忌著薑家人會看到,紙條上冇寫“他們”是誰。
而眼下的陳瓷安,也根本弄不懂,這“他們”究竟指的是哪些人。
第二條暫且摸不著頭腦,可第一條,陳瓷安看得明明白白,一個字都冇落下。
光是想到薑承言會出事,想到自己再也見不到他,
陳瓷安就覺得胸口堵得厲害,像是被人硬生生塞了一棵酸澀的檸檬樹,又酸又脹,連呼吸都變得沉甸甸地。
他板著小臉仔仔細細地把小短袖疊好,將紙條小心翼翼地塞進衣服夾層裡,
又把衣服放回了櫃底的原處。
就在這時,敲門聲輕輕地響了起來,是許管家來給他洗澡了。
陳瓷安隻好把滿心的疑惑和不安藏起來,暫時壓在了心底。
他不知道這張紙條的話該不該信,更怕自己說了,根本冇人會當真。
臨睡之前,陳瓷安迷迷糊糊間,感覺有一隻溫熱的手掌輕輕地撫過他的臉頰。
隨即,一個輕柔的晚安吻落在了他的額頭上。那觸感很輕,卻帶著讓人安心的溫度。
他勉強掀開眼皮,隻瞥見一抹衣角一閃而過。
看那條紋睡衣的款式,陳瓷安恍惚意識到,進來的人是爸爸。
沉重的眼皮再次合上,混沌的睡意裡,一場驚恐的噩夢驟然襲來。
夢裡的天是灰濛濛的,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
沖天的火光將半邊的天空染上黑霧。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沉悶壓抑的氣息,彷彿下一秒天就要塌下來了。
小孩站在沖天的火光裡,滿地的機艙廢墟讓他無法分辨自己眼前的究竟是屍體,還是機艙零件或行李。
夢境轉換。
許管家站在一旁,麵色凝重,往日裡溫和慈祥的臉上,尋不到半分笑意。
薑星來坐在電視機前,手裡攥著遊戲手柄,一下一下地按著,好像對周遭的一切都毫無察覺。
不知為何,早已和薑家斷絕關係的李潔竟坐在沙發上。
她半摟著薑如意,薑如意的眼眶紅紅的,眼神裡滿是絕望,整個人都蔫蔫的。
主位上的薑青雲麵無表情,看不出半分悲痛,彷彿眼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陳瓷安站在沙發邊,仰著頭望向薑青雲的眼睛。
那雙眼的表麵看起來冷靜可靠,可實際上卻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底下是翻湧的、即將爆發的暴風雨。
大姑二姑的丈夫們一個勁地用眼神示意自己的妻子,
可她們卻像是冇看見一般。
年紀和薑承言相仿的大姑,性子最是直接,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
“青雲,你是老大,公司裡的事大姑幫不上忙,但你得撐起來,你還有弟弟妹妹要顧著。”
許管家戴著白色手套的蒼老手掌,輕輕地按在了薑青雲的肩膀上,那手掌帶著沉甸甸的力量。
隻聽他聲音嚴肅,一字一句地說道:“大少爺彆怕,先生早早就立下了遺囑,您不用擔心。”
這話一出,屋裡那些各懷心思的人臉色齊齊變了變。
眼底的算計和貪婪一閃而過,到底冇敢把那些心思擺到明麵上。
陳瓷安覺得這個地方好冷,這個夢好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