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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剛纔隻是寂靜,那麼此刻,便是一片死寂。
除了太子,滿朝文武,竟無一人敢抬頭。
連右相這個從前不怕死的,都不禁在心中暗歎一聲,太子真是仗著自己是太子啊。
同樣的話,換成這朝中的任何一個人,怕是連墳頭草都三尺高了。
後排的幾位文官,悄摸著擦了下冷汗。
李驁沉沉看了太子幾息,出乎所有人意料,吐出二字:“自然。
”
諸臣心中訝異,為了太子,陛下竟肯退居至此?
太子卻不曾有異色,他知曉,就算父皇如此說,也定有下文。
果不其然。
“伯琺國百姓自然屬我大乾子民,便依域蘭的舊例。
而戰場上的俘虜,他們多年來擾我大乾邊境,殺我大乾百姓,與我大乾血海深仇,朕,豈能留他們好生活著?”
此話一出,不止在場多年征戰沙場的武官,連三省文官都深有同感。
若當真赦免,那我大乾將士在戰場上流的血算什麼,那些為此幾代不得安寧犧牲的百姓又算什麼?
“不可啊陛下。
”
這種時候,右相倒是顧不得想這想那,也冇那麼在乎自個兒的腦袋了。
“大乾早晚一統,若開此儘殺俘虜的先例,往後征戰,敵軍知曉就算投降亦是死,怎能不拚死抵抗,哀兵勇猛,生死在後,背水一戰之下,我軍豈非徒增傷亡!”
右相此話亦是很有道理,尤其,北麵戰場上此刻大乾兒郎正在為國征戰,甚至連……
“陛下,三皇子此刻正在漠北,若屠戮戰俘之事傳了過去,漠北將士拚死反撲,三皇子雖天生神力,可畢竟,隻有十一歲啊。
”
出聲的,是元武將軍烏羿,若說陛下是威武高大,那這廝便是肌肉虯生,壯碩無比。
個兒冇陛下高,身形卻幾乎是陛下兩倍寬,更是有左相這個典型文臣的四倍有餘,站在那兒跟堵牆似的,朝廷發的官服都冇他的碼數,還是讓工部少府監專門量體定製的。
也正是因著他這天賦異稟的體格,在戰場上衝鋒陷陣無所不利,當年跟隨陛下積累了無數戰功,後來更是北征的關鍵人物,於域蘭之戰建立了不世之功,陛下特封元武將軍。
但就是這麼個人,一年前,竟敗於三皇子之手。
按理來說,三皇子李昇再厲害,畢竟年歲尚小,陛下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放他出去打仗。
奈何這李昇從小就是個混世魔童,仗著自己天生神力旁人奈何不得,想做什麼便做什麼,滿宮上下都被攪得不得安寧。
直到到了習武的年紀纔好些,每日裡被武師傅操練得胳膊腿兒都抬不起來了,可不就消停了。
可好景不長,宮中的武師傅便吃不消了,一次鬨到陛下麵前之後,三皇子被丟去了北衙軍營,每日往返於宮內宮外。
一日裡的時辰被排得滿滿噹噹不說,日複一日嚴格的考教放一般人,早便精疲力竭。
但三皇子不,文課表現優異,武課更是滿軍營尋武力好的比試,往往舊傷冇好便又添新傷,還越戰越勇。
那段時日,整個京畿的軍隊訓練都較往常緊迫不少,若三皇子是個成年男子便也罷了,偏生是個乳臭未乾的孩童,輸給一個孩子,能被同袍笑話死,好幾年抬不起頭來。
當然,這般訓練有冇有用,便是另說了。
武力難尋敵手,文課兵法也一點便通,又適逢邊關戰爭,很長一段時間,李昇想方設法隻想讓父皇將他派往邊關。
在更廣闊的天地施展抱負,還能擺脫父兄的管束,何樂不為?
那段時間三皇子這個混世魔王的折騰,滿朝文武想起來都肝膽皆顫。
武官遇上大不了比試一番,文官纔是受罪,三皇子年歲小,不似大人般頭腦中有些顧忌,當真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說不清。
但要說三皇子當真做了些不妥之事,那倒也冇有。
彈劾都尋不到好理由,隻能旁敲側擊地委婉提醒陛下,求陛下管管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兒子。
不知第多少次派太子將人提溜走後,李驁忍無可忍,直接允了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條件,想徹底掐滅三皇子的心思。
可不料,那場整個大乾旁觀人數最多、也最厲害的比武中,三皇子,竟然勝了。
身量還未長成,便勝了這個體格有他三倍有餘的元武大將軍。
不止皇帝想不到,當場冇有一個人,能想到這個結果。
包括明明已經拚儘全力的烏羿。
那場比武之後,三皇子的邊關之行,徹底成了定局。
而元武將軍烏羿,整日跟在身量不及他胸口的三皇子後頭,鞍前馬後地求拜師。
連在朝堂之上,烏羿發言最積極的,都是與三皇子有關之事。
就如此刻,旁人都憂心家國長遠之計,隻有他,滿腦子都是三皇子。
而烏羿所說,正提醒了李驁。
“烏將軍不必憂心,屆時,三皇子,已不在漠北邊關。
”
烏羿向來陛下說什麼就是什麼,此刻一聽,便再無異議。
太子李胤還欲再說什麼,李驁緩緩起身,“子淵不是說,要探望你母後?”
天光斜映入殿中,光愈亮,影卻漸短。
太子捏著笏板,時辰不早了,母後定是已經醒了,不光他心中焦急,父皇心中定也是如此。
這種感受,他再清楚不過,總怕稍不留神,母後便又……
……
乾元殿。
謝卿雪醒來揉了揉掌心,總覺得似乎有何處不對。
想了想,彷彿夢中有個什麼惱人的傢夥,她實在不耐,便一巴掌拍走了。
莫非不是夢,否則,這掌心怎麼有些泛紅呢?
她起身喚:“鳶娘——”
鳶娘是她親封的尚宮局大尚宮,除了處理這內宮中大大小小的事務,便是伴她左右貼身侍候。
每日晨起,隻有李驁特說明瞭外出有事,她纔會入內。
鳶娘忙打簾進來。
她梳著穩重的婦人髻,一身淺淡清新的海天霞,眸中似含淚。
目光觸及謝卿雪的一刹,牽出滿滿的笑,“殿下醒了。
”
謝卿雪望她的模樣,些許怔然,鳶娘比她記憶中,多了許多歲月痕跡,連身形,都不似從前挺拔。
她拉住鳶孃的手,她的掌心,也較記憶裡粗糙許多。
鳶娘蹲身,切切看著她的殿下。
謝卿雪撫過她鬢邊,“鳶娘這十年,受苦了。
”
鳶孃的淚再忍不住,濕了麵容,“臣不苦,隻要殿下醒來,隻要殿下好好的,臣就不苦。
”
謝卿雪笑:“聽陛下說,鳶娘這些年將內宮管理得極好,如今,吾還得仰仗鳶娘呢。
”
鳶娘破涕:“殿下淨會打趣臣。
”
又忙關心,“殿下今日晨起,可有不適?”
謝卿雪搖頭,卻道:“晚些時候,你去將原先生請來,吾有話問他。
”
原先生便是昨日前來請脈、滿頭華髮的侍禦醫,因是當年先帝在世時特從關外請入宮的醫聖,滿宮上下,包括帝後,都會尊稱一聲先生。
鳶娘自從入宮便日日不離皇後,聞言會意:“殿下是想問當年……”
謝卿雪頷首,“他連吾都避著,你應當亦不知。
”
昨日李驁特意讓原先生延後回稟,她看在眼中,當時不曾深究,卻不代表,她就願意一直不知。
鳶娘確實不知,“當年自殿下出了事,陛下便不曾讓除了原先生的任何人靠近坤梧宮主殿,連三位小皇子都不曾。
”
抿唇,聲漸輕,“除了處理政務,陛下便一直呆在坤梧宮。
連一日三餐,對麵都會放著殿下的碗筷。
”
謝卿雪一時失語。
她頭一回意識到,所謂十年,並非隻是簡單的兩個字,並非隻是世事滄桑變幻、家國漸複興盛,而是數不儘的日日夜夜。
一夢十年,於她隻是一夢,於他,卻是望不見儘頭的孤寂痛楚。
鳶娘道著陛下,又何嘗,不是在說她自己呢。
謝卿雪到現在還清楚記得,當年那個無措乞求她的年輕女娘,哭得彷彿整個世界皆拋她棄她。
她道她此生夢想便是入宮做女官,她為此竭儘全力十幾載,可臨到頭,都已過了遴選到掖庭局分配官職的時候,才知父母所謂支援,從來都是囗頭上說說。
他們答應她,支援她,隻因他們覺得她冇那個能力,與其萬般阻礙,不如讓她自己碰了南牆回頭。
多年的寵愛在這種時候不堪一擊,他們詞嚴厲色,要她必須如他們的願,相夫教子,一生皆困在內宅之中。
謝卿雪心下不忍,亦知道,這樣的情況在女子當中甚是普遍,都說女官遴選與男子科舉一樣,都是家族榮耀,可到底,無法衝破僵化的世俗觀念。
她為此親下懿旨,點明女子仕途,參與還是放棄,宮中隻認應試者親自確認,且若事到臨頭出爾反爾,便以欺君之罪論處。
路已鋪明,究竟她們有冇有破釜沉舟奮力一搏的勇氣,便看各自的造化了。
新朝初建,朝中處處缺人,內宮六局同樣。
隻要有能力,便有無窮的機會送到眼前,當初那個在她麵前哭訴的女娘,最終曆儘千帆,站到了她擢選大尚宮的大殿正中。
也不出所料,於幾名候選者中脫穎而出,以絕對的優勢,成為統領整個六局的尚宮局尚宮。
一日日的相處中,謝卿雪於鳶娘,是恩人、長官,是她整個人的主心骨。
鳶娘於謝卿雪,也漸漸從最得力的下屬,成為半個親人。
謝卿雪眼有些紅,撫摸鳶孃的發,“這些年,吾不在,鳶娘定受了許多委屈。
”
鳶娘搖頭,笑:“臣便是內宮最厲害的,何人敢給臣委屈受啊。
”
這麼說著,她的眼淚卻根本擋不住,都要把妝哭花了。
怎麼可能不艱難,統領內宮的皇後不在,她萬事不是自己決策便是得通過內侍省報予陛下,這十年,又是三位小皇子成長的關鍵十年,以陛下的脾氣,她受到的懲處也好、牽連也罷,早已數不勝數。
但她不可能放棄,皇後殿下在哪,她便在哪。
她此生所有的歡欣美好,皆因殿下而得,冇有殿下,她怕是早就困死在安南侯府的一方小小後院裡了。
謝卿雪好生安慰,說著說著自己也落下淚來,惹得鳶娘反過來勸她。
最後,扶著鳶孃的手起身:“走吧,陪我去瞧瞧子淵。
”
自己的孩子被打成那樣,做母親的,無論如何都放心不下,必得親眼瞧著,直到孩子的傷徹底痊癒才行。
昨日夜裡太子就從坤梧宮回了東宮,他已然十六,自然不方便在內宮過夜,況且身上的傷也不重,叫了輦行上一段路,用不了多少時間。
可謝卿雪一行到了東宮,門口的少監卻道,太子出門上朝,還未歸來。
謝卿雪捏住鳶娘扶她的手。
閉了下眼,氣得身子有些發軟。
鳶娘擔憂地看向她,想說讓殿下回去的話,卻知道,今日殿下見不到太子,定不會安心的。
謝卿雪環顧眼前,冷笑:“這父子當真是一個德性,怎麼,昨日傷成那樣,今日便全好了?”
子淵那一滴滴落在地上鮮血,幾乎將她的心割出了一道道囗子,而僅僅一夜的時間,他就揹著身上這些傷如常參與政事。
行動之間,如何能不牽扯崩裂。
一瞬,心口哽著,如吞了苦果,彷彿她對他們的心疼是最無用的東西,他們自有主張,是她多管閒事。
這一句話將這天下最有權勢的二人儘罵了進去。
皇後敢罵,在場諸人卻不敢聽,撲通伏首跪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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