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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驁手一顫,幾息後,若無其事地收回。
啟唇欲言,可,竟一時躊躇不敢言。
謝卿雪心愈沉。
其實,他與記憶當中,是有些變化的,模樣不曾大變,眉心細微處卻添了兩三條不顯眼的紋路。
整個人愈內斂,心思愈深了。
曾經與他對視一眼,便都知道彼此心中所想,心意相通,可是現在,他能看透她,她,卻看不透他了。
就如同她不知,為何曾約定篤行的不隱瞞、有話直說,此刻,他卻遲遲不言。
他心中的喜悅、愁緒、痛楚,如同錯位般,再不予她敞開心扉。
放在從前,若她不開心,他會暗戳戳地訴諸委屈,老大一隻粘著不肯走,道一遍不成便兩遍三遍,他道他是火,天生就是捂她這塊冰的。
她總會心軟。
親密的肌膚相貼,閨房之趣中,再大的煩惱,都會淡了色彩。
可是現在,一道無形的鴻溝隔卻,明明很近,卻感覺很遠很遠。
李驁在她麵前向來話多,此刻半晌,也隻一句:“卿卿,先用膳吧。
”
提議如懇求,她的心,忽便酸澀得厲害。
他直來直往,多大的爭執都不曾躲過,寧可和她在氣頭上頂著吵,為此,搓衣板的棱兒有幾道都被他的鐵膝蓋磨圓了些。
謝卿雪忽然垂眸,吸吸鼻子,一口飯喂入口中,雙腮鼓鼓,她冇有應他。
膳後,是他日常處理政務的時辰,每到此刻,大臣會提前在禦書房那邊候著,等待帝王召見。
祝蒼大監來過一回,他冇有走。
謝卿雪叫住祝蒼,“子淵的傷勢如何?”
祝蒼看向李驁。
謝卿雪麵色不變,“你不必看他,答便是。
”
實際上,祝蒼未看出陛下的半分指示,甚至從陛下的神色裡,隱約看出幾分無措。
這麼多年,除卻皇後殿下剛昏睡時,他再不曾瞧見。
而此刻,比當初,更深刻,也更脆弱。
不明顯,但他自幼跟著陛下,自然辨認得出,他知道,皇後定然比他看得更清楚、更明白。
祝蒼憶起這些年陛下的手腕愈高,朝野上下徹底一心,擴張領土、打通商貿之路,先帝留下的江山,在這十年徹底中興,邁向前所未有的盛世繁華。
憶起陛下日日守著曾經與皇後暢想的治國願景,一項一項宵衣旰食地去做,豐功偉績足以泰山封禪,可朝臣提起時,他卻不肯出宮。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
可陛下身為大乾帝王,卻已將前者荒廢十載,大乾的將士驍勇善戰,十年少有敗績,收複無數週邊小國,可大閱武,卻多年不曾有過。
百姓隻道君王節儉,他卻知,陛下是不願離宮,不願離開皇後一日。
征戰沙場的鎧甲落塵,曾經威懾天下、令他國聞風喪膽的青龍戟也多年不見天日,太子一日日長大,祝蒼心中最深的擔憂裡,是怕皇後再不醒來,陛下便將國交付太子,將自己與皇後一同,困在坤梧宮那座千年不化的寒冰榻上。
幸好。
隻是,心中十載的殤,不知陛下……
祝蒼:“太子殿下身上的傷並無大礙,禦醫已然處理過,至多半月便能恢複如初。
臣依太子之意,將太子,暫且安置在了坤梧宮偏殿。
”
太子自是居於東宮,但太子自己不願回,他也不能趕人不是。
除非,陛下發話。
“既是無礙,命他回東宮……”
話還未說完,皇後的眼風便掃了過去。
謝卿雪氣得麵色沉下,看都不看他,直命祝蒼,“帶路。
”
若皇帝皇後同在,且二人意見不一,祝蒼向來……咳,遵皇後之命。
左右就算陛下一開始不同意,最後也會同意的,還會轉移戰火怪他不聽皇後之命。
這樣的事來個幾回,是個人都知道該如何做。
見攔不住,李驁牽她的手,“備禦輦。
”
謝卿雪撒開,“這麼近,我何時用過輦。
”
“卿卿……”
祝蒼已去安排了。
上頭所述的,唯有一種例外,便是關乎皇後鳳體的,在這上頭,陛下從不含糊。
最後被抱上輦時,謝卿雪將頭扭過,就是不看他。
而李驁的掌心,隨著離坤梧宮越近,漸滲出冷汗。
偏殿前,漢白玉石階被光映出一片粼粼金光,愈往上,謝卿雪的唇色愈白。
是身子折騰這麼久的不適,亦是即將直麵真相的忐忑恐懼,最多的,是因身側一直不出聲的,李驁。
還有他一片冰涼的掌心。
終是一刻,她腳步頓住。
同一瞬,他緊緊將她抱入懷中,要用力又不敢用力,繃得發顫。
她的耳貼在他的胸膛,聽到他的心跳聲快如鼓點,起伏亦顫。
謝卿雪咬唇,恨恨捶了他一下。
“你還不說是不是?”
“再不說,我便進去問子淵唔……”
渾濁濃烈有如灼日的氣息洶湧而下,重重壓上她的唇瓣,謝卿雪被逼得後仰,又被他攔腰勾回。
涼涼的淚,不斷地落在她麵上。
她睜開眼,看到他黑睫濕透,緊閉的眼紅了一片,稍有察覺,雜亂無章的吻便要停下,被謝卿雪咬了回去。
他半個唇瓣都被她咬住,冒出點點血絲,再被一點點舔舐乾淨。
雙目相視,一邊冰寒挑釁,一邊壓抑著岩漿般的火熱,與,近乎矛盾的脆弱。
……
“……今歲,乃,天乾十五年。
”
話出口時,李驁四肢如繩索,牢牢將他的皇後纏在懷中。
謝卿雪微闔著眼,氣息有些喘,眼尾的硃砂印幾乎要衝破霜雪般的肌膚。
麵色一片薄紅。
以他的身形,旁人從背後,全然看不到她,哪怕一片衣角。
謝卿雪身子一顫,倏然睜眸。
“天乾……十五年?”
震驚太多,成了一片茫然。
十年,她竟一覺醒來,便是十年……
那這十年……
“這十年,孩子們都大了,家國亦如當年所願,失地儘收,貿易繁榮。
朝中臣工並未如何變,隻是有些到了致仕的年齡,尋了年輕的頂上。
”
“卿卿當年一力主張的水利工事與女子學院,這麼多年,從未懈怠,隻是進學至多三載,學子,已不是卿卿當年熟悉的那些了。
”
“內宮之事,依從前舊例直到今日,卿卿當年選的大尚宮,辦事穩妥,如今宮內一如從前。
”
“還有邊關互市……”
“那你呢?”
“……嗯?”低磁稍啞的聲線怔然。
“你說了那許多,那你呢?”
她摟他的腰,“在我心中,最重要的,除了你,便是孩子。
你知道,為何不說?”
李驁頓了好幾息。
“……朕,自是勵精圖治,日日往返之地,不過乾元殿與坤梧宮。
與從前,並無不同。
”
謝卿雪收緊了手臂。
他將她抱到乾元殿前殿,殿正中,是一片以青石雕刻的巨大輿圖。
輿圖北至極地,南至大洋,東至蓬萊,西至西域,大乾位於正中,從前所有謝卿雪熟悉的邊境小國皆已不見,領土擴大,鄰居都成了從前萬分頭疼的群狼大國。
李驁指向從前兵力最為強大的域蘭國,劃了一條線,將域蘭囊括入大乾,並將域蘭二字抹去。
“域蘭國時至今日,已儘數歸於大乾。
”
又分彆點了下東南西北邊境線最遠處,“大乾疆域,已是皇考即位初期,兩倍有餘。
”
謝卿雪睜大眼眸,無不震驚。
先帝即位之初,大乾王朝已曆經三百餘載,曆史上從未有一代王朝能超過這個命數,大乾也同樣,皇室幽微,起義遍野,外憂內患,反王滅了一個又生一個。
然先帝有中興之能,李驁小小年歲時,便已有百戰之功,後來更是從無敗績,父子二人,硬生生將窮途末路的王朝救了回來。
內憂解決,外患依舊層出不窮。
小國趁火打劫,大國虎視眈眈,剛平定內憂的大乾一缺兵二少糧,抗敵的每一步,都是一場奇蹟,直到李驁登基,才讓那些國家徹底不敢妄動。
她沉睡之前,已與他共商了將那些小國分而化之的對策,若當真十年過去,小國收複可以預料,可如域蘭國這般的大國,便是如何也想不到了。
她與他一路走來相互扶持,再無人比她更清楚,要達到今日成就,需付出多少心力。
憶起他責打子淵的模樣,眉心不禁蹙起。
心中不妙之感愈發濃鬱。
十年前,這兩個人便顧國不顧身,那如今……
“……卿卿,你不開心麼?”
這語氣,和六歲的子淵到她跟前求誇獎卻不得的模樣相差無幾。
謝卿雪搖頭,“而今大乾國力強盛,我自然欣喜。
”
李驁這個大個兒的遠冇有六歲的小人兒好哄,他貼過來,“卿卿不是曾祈願,盼天下再無人敢欺大乾,盼國庫之財,源於四海之下。
”
“不止域蘭,伯琺亦於近日收歸我大乾版圖。
”
他又挪了下邊境線,以為她尚覺不夠。
就在他動作之時,謝卿雪心底兀地燃起無名之火。
合著這輿圖能活動的邊境線,就是讓他做此用啊。
她在他心中,究竟是何人,經年過去,她便隻盼著國之盛,不盼家之好嗎?
一個域蘭還不夠,竟伯琺也攻下了,她難道就想讓他們父子,用命去換這家國強盛嗎?
抓住他那隻閒不住的手臂,用了十成力道。
咬牙:“那陛下叱責子淵,也是因著這已然收複的域蘭與伯琺嗎?”
還用鞭子抽她的子淵,依她看,更該抽的,是他纔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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