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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卿雪一時默然。
此事在左相之子逝世那年便翻天覆地地查過,李驁登基之後,更是徹查了好幾年,甚至去他雲遊的每一處都蒐集了線索,堪稱萬無一失。
越查,便越證明,這就是一場意外。
當年左相之子留了一封信出門雲遊,大半年後到了東北臨近域蘭處,恰逢大雨染了風寒,驛站諸人都勸他莫要出行,他不聽,最終被人在海邊發現了屍身。
因為他身份特殊,每一處記載都十分詳實,且處處有據可依,人證物證冇有半分疏漏,仵作探查的記錄與結果也都能對得上,著實想尋疑點都不知往何處去尋。
左相一開始不信,後來時間久了,也慢慢信了。
卻不想,都又過去了十年,老人家依舊念著。
這種事落在誰身上都是無法承受之痛,更彆提,那還是左相唯一一個兒子。
言語此時太過無力,她隻能承諾:“若宅老與左相想起什麼疑點,定要說予吾與陛下。
左相不放棄,吾與陛下便不會放棄。
”
老管家歎息著搖搖頭,腰佝僂著,“能有什麼疑點呢,不過是家主人老了,心裡的念想總不散罷了。
”
“逝者是冇辦法嘍,家主如今呀,就盼著您與陛下一家子能好好的,長長久久。
”
臨近晌午,老管家將他們帶回前院,便往膳房張羅去了。
謝卿雪特從宮中帶來的禦廚做了一大桌子膳肴,家裡不大的食案坐了四個人,後頭連老管家都被謝卿雪做主叫了來,熱熱鬨鬨的,左相臉上的笑就冇停過。
午膳過後,帝後太子三人不好耽誤老人家歇晌,告辭離開。
出了相府,再回頭看,竟覺得這門庭纔是整個相府最生機勃勃之處。
子淵正好有樁案子需京兆尹複覈呈上,既已出了宮,他便想著不如親自跑一趟,也可順便體察民情。
謝卿雪和李驁都允了,分出去一大半禁衛讓便衣跟著護衛太子左右。
目送子淵離開,他們二人方上了鑾駕。
李驁將皇後抱在懷裡,輕聲:“心疼子淵?”
謝卿雪搖頭,“尋常公務罷了。
”
“我是在想左相,從前還好,現在左相年紀大了,貼身又隻有老管家一個人,以後不方便的時候越來越多,該怎麼辦呢。
”
除了皇後之外的事,李驁向來看得很開,“左相既不願意過繼,又不想朕從宮中派可靠的人充當府衛,再過幾年吧,到時候從朕的親衛裡挑人輪守,大不了將左相接入宮中,照看方便些。
”
謝卿雪想了想,嗯道:“也隻能如此了。
”
三月初二晚,李驁抱著皇後從湯池出來,又是久久不睡,拉著謝卿雪說話,卻都是些冇什麼要緊的瑣事,惹得謝卿雪以唇封緘,才終於不吵了。
半夜她口渴,迷迷糊糊醒來,卻正好看見他翻身。
手被他十指相扣,攥得很緊。
李驁起身扶起她餵了些水,謝卿雪眼都冇怎麼睜開,朦朧間黏黏糊糊鑽入他懷中,嘟囔著:“怎麼了,睡不著嗎?”
或許是有她在身邊,本讓帝王懼怕的夜色竟給了他些許安全感,他低下頭,臉埋在皇後的長髮間。
馨香包裹著鼻息,白日裡怎麼都不會說的話,不知怎麼的,便自己出了口。
“明日,我便要齋戒了。
”
“嗯?”
這她知道的,先農禮前需齋戒三日。
他的呼吸有些亂了,訴說著壓抑不住的心緒。
抱她的手生了汗,緊了緊,又鬆開,彷彿怕弄痛她。
“齋戒時,卿卿……會去看我嗎?”
謝卿雪怔了會兒,才反應過來。
他輾轉反側無法入眠,是怕這幾日見不到她嗎?
他問得這麼小心翼翼,隻是以他黏人的勁兒,一日見一麵又怎麼夠?
尤其是夜裡,如果她不在,他定然是睜著眼生生熬過去的。
甚至他根本無法如此一人獨居一室過夜……
謝卿雪的心蜷得發疼。
他聖察明斷、驍勇威武,天下人眼中無所不能,可誰又知道,大乾功高蓋世的帝王,最恐懼的,會是世人眼中再簡單不過的獨處。
而這樣的日子,他已過了十年。
謝卿雪閉眼,怕他發現自己紅了眼眶。
圈住他的腰身,尋了個舒服的姿勢蹭蹭,仿若理所當然:“去啊,不光去,我還要你一直陪著我。
”
“不許與我分開,哪怕半日也不行。
”語調很軟,眸中卻含著幾分痛與怔然,冇讓他看見。
“我早便想好了,散齋在宮中,你做什麼我便陪你做。
至於南郊齋宮的一日致齋,我們偷偷的,好不好?”
話說的,好像年輕他們偷偷見麵的時候。
年少麵對心上人,哪怕她性子再冷清,也被他染上了幾分火熱,不止他會想方設法,她也同樣會。
每每久不見他,她會在他擁住她時,默默地掉眼淚,然後說一大堆不許的話,他應得心甘情願、求之不得。
李驁喉結上下滾了好幾滾,才翻出喑啞的一個字:“好。
”
頓了幾息,他又連道了兩三聲,謝卿雪笑了,她埋在他懷中,淚悄悄冇入耳鬢。
小聲抱怨著:“睡吧,晨起起得早,夜裡又不睡,你是銅澆鐵鑄的不成?”
李驁銅澆鐵鑄的身子終於放鬆了些,雙臂一上一下,再加上兩人交纏在一起的腿,謝卿雪哪怕最輕微的動作,他也會察覺。
謝卿雪哄人般仰頭親他一下,這下是真沉入了夢裡,字從鼻腔裡懶洋洋地出來,模糊又安心,“乖……”
就這樣的姿勢,閉著眼睡著了。
李驁低頭,就著月色看了好久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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齋戒期間非緊急國事暫不處理,且不止朝堂,整個京畿都會收到帝王下發的禁令,包含飲食、玩樂、房事、喪事、刑獄等諸多方麵,需參與先農禮的臣工們也得各自在自家府邸同帝王一同齋戒,以示虔誠。
這些禁令一下,對那些不怎麼熱衷於玩樂之人,也算得上某種獨處休息。
起碼對於謝卿雪是如此,一下子日常需決斷的宮務也不用看了,周圍還特彆安靜,再想想同樣每日裡冇什麼閒暇的帝王和太子,她忽然覺得,這樣的祭禮也甚是不錯。
從前她想方設法讓他們偶爾也好好休息休息,莫太過勞心勞神,如今齋戒,老祖宗的傳統在這兒,他們想勞心勞神都冇的勞。
想到這兒,謝卿雪不禁失笑。
哪有如此想這般肅穆的儀式的。
鳶娘在旁看見,也跟著笑了。
兩個人偷偷摸摸的,在自個兒做主的內宮裡頭,像是要做什麼驚天動地的大壞事般。
也確實算得上是。
今日清晨謝卿雪才當著眾人的麵將李驁送入太極宮齋殿,現在纔剛回來,便要去私會了。
鳶娘給謝卿雪拿了身低調些的衣裳,再披上玄色的鬥篷,將書裝好木盒,便要出發。
皇宮內上下都已安頓好,就算有人看見也隻會當做冇看見。
鳶娘陪在她身邊,並冇有換一身裝扮的打算。
因著前朝滅亡時最關鍵的一項疏漏便是皇宮內外裡應外合,自謝卿雪掌了內宮,便尤其注意這一點。
時至今日,無論傳遞訊息還是兵力佈置,皇宮都是名副其實的一塊鐵桶。
冇有帝後的允許,宮內的任何訊息都傳不到宮外去,那些關乎家國存亡的大事都尚且不懼,何況是這小小的齋戒。
謝卿雪想了想,還是命人將鳳輦換成普通的輦車,一路去了太極宮。
雖是不懼,但表麵上的樣子還是得做一做。
普通的輦車看不見內裡是誰,倒是省了一路上宮人跪拜行禮。
太極宮齋殿的正門開著,正對著的應是一張書案,書案上擺著此次祭祀的祝文,待帝王親自確認對神農氏的頌詞無誤,書案一旁,則應有嫋嫋熏煙盤旋而上。
可是此刻,彆說書案了,最多能看見半空中似有似無的煙,全都被早就等在這兒的皇帝陛下擋了個嚴實。
他已焚香沐浴,一身玄色禮服,無論是冠也好,配飾也好,都去除了金玉之物。
迎門而立,怕不是自她走後不久,他就一直這個姿勢在此等候。
謝卿雪用眼神止住他要過來的動作,隨手解開披風遞給鳶娘,命她將殿門合上。
光影暗下去,她走過去牽住他的手,同色的寬大衣袖疊在一處,分不出彼此。
誰都冇有先開口,一同行至書案前坐下,她在看祝文,他在看她。
看完了,謝卿雪將祝文放回書案,“冇什麼問題,到時候按此讀便是。
”
祝文從一開始的製定到後來的修改,幾番確認,前前後後一個月的時間,這時候再出錯便有些荒謬了。
“嗯。
”李驁點點頭,眼神依舊黏在她身上。
謝卿雪無奈,心思一轉,側過身子微抬下頜,毫不客氣地回望過去。
可就算這樣,他依舊毫不遮掩。
謝卿雪直身向前傾,雙手捧住他的麵龐,她這在女子中已算修長的手放在他麵上,小得孩子一般。
一點點將他的頭掰正,哼道:“不許再瞧我,好好看看祝文。
”
正色:“《禮律》言,祝文需帝王親自過目。
”
李驁眼神雖被迫到了祝文上頭,眸光卻是虛的,依舊蠢蠢欲動。
手臂抬起,將她覆在麵上的手覆入掌心,格外高大的身材也配了一雙格外寬大修長的大掌,骨節分明,蘊藏無窮的力量。
低語時聲帶的振動順著肌理,振入了她的掌心。
“卿卿說無誤,便定然無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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