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雪夜微光------------------------------------------，雪停了。——或者說，她幾乎一夜冇睡。天剛矇矇亮，她就起身收拾。，她抱著銅盆走到院子裡，從井裡打水。井很深，轆轤老舊，她費了好大力氣纔打上來半盆，手指凍得通紅。，她敲碎冰，掬起一捧水洗臉。。，但精神清醒了不少。，鹿遙開始打量這個院子。除了主殿和西偏殿，東邊還有幾間廂房，但看起來都廢棄已久。院牆角落堆著些破舊的雜物——缺口的瓦罐、斷裂的木架，還有幾捆枯黃的稻草。，居然找到一把生鏽的鋤頭。宿主在做什麼？係統問。找點事情做。鹿遙在心裡回答，總不能一直待在屋子裡。，走到院牆邊一塊相對平整的空地。土地凍得硬邦邦的，一鋤頭下去隻能刨出淺淺的印子。。，兩下……手掌很快磨紅了，虎口火辣辣地疼。汗水從額角滲出，在冷空氣裡凝成細小的白霧。，她終於刨開了一小片凍土。，擦了擦汗，回頭看向主殿。
窗戶緊閉著，簾子也拉著，看不見裡麵的情形。
她想了想，放下鋤頭，轉身回了偏殿。
包袱裡還有一點乾糧——幾塊硬邦邦的餅子，是她從驛館帶出來的。她掰了一小塊，就著冷水慢慢啃。
餅子很乾，噎得慌。但她吃得很認真，一小口一小口，像是在完成什麼重要的儀式。
吃完，她將剩下的餅子仔細包好，收進懷裡。
然後她再次出門，這次手裡多了一個小布包。
走到主殿門前，鹿遙停下腳步。
門虛掩著，裡麵一片漆黑。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抬手輕輕敲了敲門。
冇有迴應。
“殿下。”她輕聲喚道，“我進來了。”
推開門，一股濃重的藥味混著黴味撲麵而來。
殿內比外麵更冷，像冰窖。陳設簡單得近乎簡陋——一張木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還有一個半舊的衣櫃。桌上堆著些書卷，地上散落著紙張。
謝無淵坐在床沿，背對著門，正在穿衣服。
聽到動靜，他動作頓了一下，但冇有回頭。
“誰準你進來的。”聲音比昨天更啞。
鹿遙站在門口，冇有繼續往裡走：“我……來給殿下送點東西。”
謝無淵終於轉過身。
他換上了一件乾淨的灰色太監服，但依然不合身。頭髮束得有些鬆散，幾縷碎髮散在額前，襯得臉色更加蒼白。
他的視線落在鹿遙手中的布包上。
“什麼東西。”
鹿遙上前幾步，將布包放在桌上，然後退後。
“是餅子。”她說，“雖然硬了點，但能充饑。”
謝無淵冇動。
他看著那個小小的布包，眼神晦暗不明。
“討好我？”他問，語氣聽不出情緒。
“不是。”鹿遙搖頭，“隻是……這裡好像冇什麼吃的。殿下應該也餓了吧。”
謝無淵盯著她看了很久，久到鹿遙以為自己又說錯了話。
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淺，很冷，像冰麵裂開一道細紋。
“你知不知道，”他慢條斯理地說，“上一個給我送吃食的人，後來怎麼樣了？”
鹿遙的手指蜷縮了一下。
“我……不知道。”
“她死了。”謝無淵的聲音輕得像歎息，“被毒死的。死之前，還拉著我的袖子說‘殿下救我’。”
殿內陷入死寂。
鹿遙感覺後背的寒毛都豎了起來。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謝無淵站起身，走到桌邊，拿起那個布包。
他解開繫帶，露出裡麵乾硬的餅子。
“你猜，”他看著鹿遙，眼神幽深，“這裡麵有毒嗎？”
鹿遙的呼吸一滯。
她看見謝無淵拿起一塊餅子，放在鼻尖聞了聞，然後——
他咬了一口。
鹿遙的心臟幾乎跳停。
謝無淵嚼得很慢，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吃完一口，他又咬了一口，像是在品嚐什麼珍饈美味。
餅子很乾，他吃得有些費力，但始終冇有停下。
直到吃完一整塊。
鹿遙怔怔地看著他，完全忘了反應。
謝無淵將剩下的餅子重新包好，放回桌上。然後他走到鹿遙麵前，離得很近。
鹿遙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藥味，還有……一絲極淡的血腥氣。
“冇毒。”他說，聲音裡帶著某種難以形容的情緒，“很乾淨。”
鹿遙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這一次，她在那片死寂的寒潭裡，看見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一絲極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波瀾。
像是冰層之下，有暗流開始湧動。
“為什麼。”謝無淵問，“為什麼送吃的給我。”
鹿遙沉默了片刻。
“因為……”她輕聲說，“殿下看起來，很冷。”
不是身體上的冷。
是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孤寂的冷。
謝無淵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鹿遙的手腕。
力道不重，但很緊。鹿遙的手腕很細，他的手指能輕易圈住，拇指按在她跳動的脈搏上。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鹿遙。麋鹿的鹿，遙遠的遙。”
“鹿遙。”他重複了一遍，像是在舌尖品味這兩個字，“好，我記住了。”
他鬆開手，轉身走回床邊。
“出去吧。”他說，“以後不用送吃的了。我不需要。”
鹿遙站在原地，手腕上還殘留著他手指的溫度——冰涼的，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真實感。
“那……”她頓了頓，“殿下需要什麼嗎？”
謝無淵背對著她，冇有回答。
鹿遙等了一會兒，見他不再說話，便默默退了出去。
門輕輕關上。
殿內重新陷入昏暗。
謝無淵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剛纔握過她手腕的那隻手。
她的脈搏跳得很快，像受驚的小獸。麵板很軟，很暖，和他冰涼的指尖形成鮮明對比。
“需要什麼……”他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個嘲諷的弧度。
他需要的東西太多了。
需要權力，需要複仇，需要把那些踐踏過他的人全部碾碎。
可這些，她給不了。
也……不該給。
他走到桌邊，看著那個裝著餅子的布包。許久，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布包的邊緣。
粗糙的布料，和剛纔她手腕的觸感完全不同。
外麵傳來細碎的聲響。
謝無淵走到窗邊，掀開簾子一角。
院子裡，鹿遙又拿起了那把鋤頭，繼續刨那塊凍土。她的動作很笨拙，但很認真，一鋤頭一鋤頭，像是要把整塊地都翻開。
雪花又開始飄了，落在她烏黑的發間，落在她凍紅的鼻尖。
她停下來，抬頭看了看天，然後繼續彎腰乾活。
像個不知疲倦的小傻子。
謝無淵放下簾子，重新坐回床邊。
他從枕頭下摸出一把匕首——刀鞘陳舊，但刀鋒雪亮。他用指尖輕輕摩挲著刀柄上的紋路，眼神漸漸沉下去。
這個女孩……
太乾淨了。
乾淨得讓他想毀掉。
可奇怪的是，他又有點……捨不得。
就像捨不得掐死第一朵在雪地裡開出的花。
哪怕知道它很快就會枯萎。
謝無淵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再等等。
看看她能活多久。
看看這深宮，要用多少時間，才能磨滅那雙眼睛裡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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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的鹿遙並不知道殿內人的心思。
她隻是專注地翻著土，一下又一下。手掌磨破了，滲出血絲，但她冇有停。
宿主，你的手在流血。係統提醒。
我知道。鹿遙在心裡回答，但如果不做點什麼，我會瘋的。
在這個冰冷陌生的地方，在這個隨時可能喪命的環境裡，她需要一些實實在在的東西來抓住——比如一塊能種出東西的土地，比如一個能讓自己忙碌起來的理由。
終於，她刨出了一塊約莫兩丈見方的土地。
鹿遙直起身，擦了擦額頭的汗，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
係統，這個世界……有白菜種子嗎？
檢索中……啟朝農作物以粟、麥為主，但宮廷有種植少量蔬菜的記錄。宿主可以在禦膳房或內務府的雜物處找到種子。
禦膳房……鹿遙苦笑，我出不去這冷宮吧？
暫時不能。但目標人物謝無淵有出入許可權。
鹿遙愣了一下。
你是說……讓他幫我找種子？
這是建立進一步接觸的契機。
鹿遙看著自己刨好的土地，又回頭看了看緊閉的主殿門。
要……去求他嗎？
她咬了咬下唇。
可是剛纔，他明明說“不需要”。
猶豫了一會兒，鹿遙還是走到主殿門前，再次敲了敲門。
“殿下。”
冇有迴應。
她等了一會兒，正要離開，門卻從裡麵開啟了。
謝無淵站在門口，臉色比剛纔更蒼白了些，眼神裡帶著明顯的不耐。
“又什麼事。”
鹿遙鼓起勇氣：“殿下……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謝無淵挑眉：“說。”
“我想……種點東西。”鹿遙指了指院子裡的那塊地，“需要一些種子。白菜，或者蘿蔔……什麼都行。殿下能幫我找一點嗎？”
謝無淵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種地？”他的笑聲裡帶著嘲諷，“你以為這是什麼地方？農家小院？”
鹿遙的臉紅了紅，但眼神依然堅定。
“這裡太荒了。”她說，“我想讓這裡……有點生氣。”
謝無淵的笑容慢慢斂去。
他順著她的手指看向那片翻開的土地——在滿院子的荒蕪中，那一小塊深褐色的泥土格外醒目。
像傷疤。
也像……希望。
“我為什麼要幫你。”他問，聲音很輕。
鹿遙沉默了一下。
“因為……”她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殿下也需要看到一些活著的東西，不是嗎？”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像一把鈍刀，狠狠紮進謝無淵的心臟。
他需要看到活著的東西？
不，他早就看夠了死亡。看夠了背叛，看夠了鮮血，看夠了這深宮裡一切肮臟醜陋的真相。
可這個女孩說，他需要看到活著的東西。
像在告訴他，他還活著。
謝無淵的手微微顫抖。
他忽然伸手，扣住鹿遙的肩膀，力道大得讓她倒抽一口冷氣。
“你知道什麼。”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某種壓抑的暴戾，“你什麼都不知道。你以為種幾棵菜，這裡就不是冷宮了？你以為……”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鹿遙抬起手，輕輕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小，很軟，掌心帶著剛纔乾活留下的薄繭。溫度透過麵板傳來，燙得謝無淵幾乎要縮回手。
“我知道這裡是冷宮。”鹿遙的聲音很平靜，“我知道殿下經曆過很多不好的事情。但是……”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但是隻要還活著，就可以重新開始。哪怕隻是一點點。”
謝無淵的瞳孔劇烈收縮。
他猛地鬆開手，像是被火燙到一樣後退了一步。
“滾。”他的聲音嘶啞，“滾出去。”
鹿遙垂下眼睫，冇有爭辯，默默轉身離開。
她走到院子裡，重新拿起鋤頭，開始整理那塊翻開的土地。動作很慢，但很穩。
謝無淵站在門口，看著她單薄的背影。
雪花又大了些，落在她肩上，落在地上，很快將那片深褐色的泥土染白。
像要把一切都掩埋。
他轉身，重重關上門。
背靠著冰冷的門板，謝無淵閉上眼，胸腔裡翻湧著某種陌生的情緒——憤怒，不甘，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渴望。
渴望她說的那些話是真的。
渴望這冰冷的宮殿裡，真的能長出什麼活著的東西。
許久，他睜開眼，走到窗邊。
鹿遙還在院子裡。她似乎放棄了用鋤頭，正蹲在地上，用手一點點把土裡的碎石撿出來。
那麼認真，那麼專注。
彷彿這件事就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事。
謝無淵看了很久，直到天色漸暗。
他轉身，走到衣櫃前，從最底層翻出一個陳舊的木盒。
開啟，裡麵是一些散碎的東西——幾枚銅錢，一塊半舊的玉佩，還有……一小包用油紙仔細包著的東西。
他拿起那包東西，走到門邊。
開門，院子裡已經暗下來了。鹿遙還在那裡，正努力想把一塊大石頭搬開。
“接著。”謝無淵開口。
鹿遙嚇了一跳，轉過頭。
一個小布包被扔過來，她下意識接住。
“種子。”謝無淵的聲音很冷，“隻有這些。彆再煩我。”
說完，他再次關上門。
鹿遙怔怔地看著手裡的布包，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她小心翼翼地開啟油紙，裡麵是幾十粒小小的、黑褐色的種子——是白菜。
她抬起頭，看向緊閉的殿門，嘴角慢慢揚起一個笑容。
“謝謝殿下。”她輕聲說，聲音裡帶著真心的喜悅。
殿內，謝無淵靠在門上，聽著外麵女孩雀躍的聲音，緩緩閉上了眼。
掌心，還殘留著她手指的溫度。
像雪地裡，終於有了一簇微弱的火苗。
哪怕明知會熄滅。
他也想……多看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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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務進度更新：3%
目標人物情緒波動記錄：劇烈。初步信任建立。
提示：種子是重要道具，請妥善使用。
鹿遙將種子仔細包好，揣進懷裡。
天色完全黑了，她回到偏殿，點起唯一的一盞小油燈。
燈光昏黃，但足夠照亮這個小小的空間。
她坐在床邊，拿出那包種子，在燈下一粒粒數著。
一、二、三……一共三十六粒。
不多，但足夠了。
她找出一塊乾淨的布，將種子重新包好，放在枕頭旁。
然後她躺下，看著頭頂斑駁的房梁，輕聲問係統：
他為什麼會有種子？
資料分析：可能是以前宮人遺落的，也可能是他自己偷偷藏的。係統頓了頓，但願意拿出來給你，說明他對你的戒心在降低。
鹿遙翻了個身，抱住薄被。
他今天……好像很生氣。
那是他的防禦機製。長期處於虐待環境中的人，會對善意產生本能的抗拒和攻擊性。
那……我做得對嗎？
根據情感引導模型，宿主的‘直接表達需求’行為是有效的。這讓他感覺被需要，而不是被憐憫。
鹿遙沉默了。
被需要嗎……
可是她自己，又何嘗不是需要被救贖的人呢？
窗外又傳來腳步聲。
很輕，很慢，還是停在她窗下。
但這一次，鹿遙冇有害怕。
她甚至……有點想開啟窗戶，問問他冷不冷。
當然，她冇有這麼做。
她隻是靜靜躺著，聽著窗外的落雪聲，和那細微的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腳步聲再次遠去。
鹿遙閉上眼，漸漸沉入夢鄉。
夢裡，她看見那片土地上，長出了綠油油的白菜。謝無淵站在菜地旁，臉上是她從未見過的、淺淺的笑容。
很溫暖。
像春天終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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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殿裡，謝無淵坐在黑暗中，手裡把玩著那把匕首。
窗外的雪光透過簾子縫隙，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他想起很多年前，母後還在的時候。
那時他住在東宮，宮裡有專門的小花園，母後會親自種些花草。她總說：“無淵你看，生命是很頑強的。哪怕在石頭縫裡，也能開出花來。”
後來，母後死了。
東宮冇了。
他被打入冷宮，身邊的人都散了，隻有他一個人，在這座墳墓裡慢慢腐爛。
直到今天，那個叫鹿遙的女孩，拿著鋤頭，說要讓這裡“有點生氣”。
謝無淵握緊了匕首，刀鋒割破掌心，血慢慢滲出來。
疼。
但很真實。
就像她手腕的溫度一樣真實。
“鹿遙……”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像是某種咒語。
既然你闖進來了。
既然你說了那些話。
那就……彆想輕易離開了。
他起身，走到窗邊，掀開簾子看向西偏殿。
那扇窗戶黑著，她已經睡了。
謝無淵看了很久，直到手指凍得僵硬。
然後他轉身，從櫃子裡找出一卷乾淨的布條，慢慢包紮手上的傷口。
動作很笨拙——以前受傷，都是自己隨便處理。但今天，他包得很認真，像是想把什麼事情做好。
包完，他看著自己纏著布條的手，忽然笑了一下。
很輕，很短暫。
但確實是一個笑容。
雪還在下。
冷宮依舊冰冷。
但有什麼東西，已經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