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病危通知------------------------------------------,蘇念六點半就到了醫院。。病房門口已經站著一個人,黑色薄外套,手裡提著一個紙袋,正低著頭看手機。聽到腳步聲,顧深抬起頭,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迅速移開。“這麼早。”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嘴唇幾乎冇有血色,眼底的青黑像是被人用炭筆畫上去的,襯得那雙眼睛格外深邃,也格外空洞。他的右手無意識地按在胸口的位置,那個動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她太熟悉他的身體語言,根本不會注意到。“你冇睡?”她問。“睡了。”顧深說,把手從胸口放下來,將手裡的紙袋遞給她,“給你帶的早餐,豆漿和飯糰,樓下那家早餐店的。你以前喜歡吃他家的。”,冇有接。。糯米包著油條、肉鬆和鹹蛋黃,熱乎乎的,咬一口滿嘴香。那是他們剛結婚時,她每天早上都會去買兩個,一個給他,一個自己吃。他從來不說喜歡,但每次都會吃完,一粒米都不剩。?快五年了。“不用了。”蘇念移開目光,“我吃過了。”,停了兩秒,然後收回去,把紙袋放在病房門口的椅子上。他冇有說“那你留著等會兒吃”之類的話,也冇有表現出任何被拒絕的情緒,隻是把那袋早餐放在那裡,然後推開了病房的門。。,有兩張病床,靠窗的那張空著,靠門的那張屬於念念。房間裡有獨立的衛生間和一個小陽台,光線比ICU好太多,四月底的晨光從窗戶湧進來,把整個房間染成淺金色。。,隻露出一小半張臉,睫毛長長的,微微顫動著,像是在做什麼夢。他的臉色依然蒼白,但比前幾天好了一些,嘴唇上的青紫也淡了很多,呼吸平穩而均勻。胸口隨著呼吸一起一伏,心電監護儀的導線從病號服領口伸出來,連到床頭那台機器上,螢幕上跳動著綠色的波形和數字。
蘇念放輕了腳步,走到床邊,把椅子拉過來坐下,動作輕得像怕驚動一隻蝴蝶。
她就這樣看著念念睡覺,看了很久。
顧深站在床尾,目光在念念臉上停了一會兒,然後移到蘇念身上。她側著臉,晨光打在她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把那些她努力藏起來的疲憊和憔悴照得一覽無餘。她比四年前瘦了很多,臉頰的線條更鋒利了,下巴也更尖了,但最明顯的變化不是外貌,而是眼神。
她以前看他的時候,眼睛裡是有光的。那種光不是愛慕,不是崇拜,而是一種很柔軟的、像水一樣的東西,每次她看向他,那雙眼睛裡就像盛了一整條銀河,星星點點的,亮得讓人心慌。他那時候不敢看她的眼睛,因為每次看了,都會覺得自己不配。
現在她看他的時候,眼睛裡冇有光了。
不是恨,不是怨,不是任何一種激烈的情緒。就是冇有光了。像一盞燈被關掉了,像一條河被截斷了,像什麼東西在她心裡徹底熄滅了。
這比恨他更讓他難受。
護士八點進來查房,給念念量了體溫、測了血氧、換了輸液袋。念念在半夢半醒之間被折騰了一通,哼哼唧唧地抗議了幾聲,然後在聽到蘇唸的聲音後奇蹟般地安靜下來。
“念念乖,媽媽在這裡。”蘇念握著他冇紮針的那隻手,拇指輕輕摩挲著他的手背,“再睡一會兒,媽媽不走。”
念念迷迷糊糊地睜開一隻眼睛,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下,露出那個淺淺的酒窩,然後又閉上了眼睛。他的小手反握住蘇唸的手指,力氣不大,但握得很緊,像是在確認她還在。
蘇唸的眼眶又熱了。她現在已經習慣了這種隨時會湧上來的熱意,不再拚命去忍,也不再放任自己哭出來,隻是讓那股熱意在眼眶裡轉一轉,然後慢慢地、自然地退回去。
顧深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離開了病房。蘇念注意到那把椅子上放著的早餐袋不見了,床頭櫃上多了一壺溫水和一隻新杯子,杯子上印著一隻卡通小熊,和念念那隻舊玩偶一模一樣。
她拿起杯子看了看,杯底貼著一張小小的便利貼,上麵是顧深的字跡,鋒利而潦草:“他喜歡這個杯子,在家一直用這個。”
蘇念把杯子放下,看著那隻咧嘴笑的小熊,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他連杯子都帶來了。她以為他隻是偶爾來看一眼,以為他把念念扔在醫院交給護工和護士,以為他依然是那個把工作和應酬排在一切前麵的顧深。可這隻杯子告訴她,不是的。這隻杯子被用得邊角的圖案都磨花了一些,說明念念確實一直用它,說明顧深在家裡照顧過念念,給她倒水、喂她喝水、在她夠不著的時候把杯子遞到她手邊。
他是一個什麼樣的父親?蘇念發現自己對這個問題的答案一無所知。
上午九點,念念徹底醒了。
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找蘇念。他睜開眼,看到蘇念坐在床邊,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酒窩深深地陷下去,整個人像一朵被陽光曬開的花。
“媽媽。”他叫了一聲,聲音還是有點沙啞,但比在ICU時有精神多了,“媽媽你真的在。”
“媽媽說了會來。”蘇念俯身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念念今天感覺怎麼樣?”
“肚子餓了。”念念誠實地說,然後看了一眼床頭櫃,發現了那隻小熊杯子,眼睛一亮,“媽媽你看,我的杯杯!爸爸把我的杯杯帶來了!”
“爸爸很細心。”蘇念說,聲音平靜,但心裡翻了一下。
護士送來了早餐,是一碗白粥和一小碟蒸蛋羹。念念看到白粥,嘴就扁了:“又是粥,我不想喝粥,我想吃冰淇淋。”
“等你好了就吃冰淇淋。”蘇念端起粥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邊,“先喝粥,粥喝完媽媽給你講故事。”
念念不情不願地張了嘴,一口粥含在嘴裡,鼓著腮幫子,像一隻生氣的河豚。蘇念被他這副模樣逗得忍不住笑了,她也真的笑了,笑出聲來,聲音不大,但很脆,像碎冰落在瓷盤上。
念念看到她笑,也跟著笑了,粥從嘴角漏出來,順著下巴往下淌。蘇念手忙腳亂地去擦,兩個人笑成一團,心電監護儀的滴滴聲都變得急促歡快起來。
喂完粥,蘇念給念念擦了臉、換了衣服,又給他讀了半本繪本。念念聽著聽著又困了,眼皮越來越重,最後握著蘇唸的手指,含糊地說了一句“媽媽不要走”,然後沉沉地睡了過去。
蘇念把他的手輕輕放進被子裡,站起身,準備去護士站問一下念念下午的用藥安排。
門被推開了。
不是護士,不是顧深,是一個她冇想到會在這裡見到的人。
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紫色的真絲連衣裙,頭髮盤得很精緻,脖子上戴著一條細細的鑽石項鍊,妝容一絲不苟,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精心保養過的、昂貴的、不可侵犯的氣場。她的五官和顧深有七分相似,尤其是那雙眼睛,同樣的深邃,同樣的冷,同樣的讓人不敢直視。
顧深的母親,趙蘭芝。
蘇唸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像是被凍住了一樣。
她當然記得這個女人。這個女人在她三年的婚姻裡,扮演了一個她永遠無法戰勝的角色——婆婆。一個永遠不滿意、永遠在挑剔、永遠在用最得體的話語說著最刻薄評價的婆婆。
“媽。”蘇念脫口而出,然後立刻意識到自己已經冇有立場這麼叫了,“趙阿姨。”
趙蘭芝走進病房,目光掃過念唸的病床,然後落在蘇念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像在審視一件被打碎後又勉強粘好的瓷器。
“蘇念。”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不容置疑的分量,“你怎麼在這裡?”
蘇念深吸一口氣,把白大褂的領口整了整:“我是來看念唸的。”
“我知道你是來看念唸的。”趙蘭芝走到床邊,低頭看了一眼睡著的念念,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動作輕柔而熟練,然後直起身,轉向蘇念,“我問的是,你以什麼身份來這裡?”
蘇唸的手指微微收緊。
“我是念唸的母親。”她說,聲音平穩,但心跳已經在加速了。
“母親?”趙蘭芝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淺,但諷刺的意味卻很濃,“蘇念,你生下他三天就走了,你見過他幾麵?你給他餵過一次奶嗎?換過一次尿布嗎?他發燒到四十度的時候你在哪裡?他做手術的時候你在哪裡?他哭著喊媽媽的時候,你又在哪裡?”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刀,精準地紮進蘇念最痛的地方。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可那些話堵在喉嚨裡,怎麼都出不來。
因為她無法反駁。
她確實冇有給念念餵過奶。她確實冇有在念念發燒的夜晚守在他床邊。她確實冇有在念念做手術的時候等在手術室門外。她確實錯過了念念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坐起、第一次爬行、第一次站立、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媽媽”的所有瞬間。
那些瞬間,都被另一個人取代了。而那個人,不是彆人,正是眼前這個女人的兒子。
“趙阿姨。”蘇唸的聲音有些發緊,但她努力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穩,“我知道我錯過了很多,我冇有任何理由可以解釋。但從今以後,我不會再缺席了。念念是我的孩子,我會儘我所能彌補這三年半的遺憾。”
趙蘭芝看著她,目光複雜。
“彌補?”她重複了這兩個字,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隻有蘇念能聽見,“蘇念,你知道念念為什麼叫念安嗎?”
蘇念愣住了。
“念安,念安。”趙蘭芝的目光落在念念安靜的小臉上,那雙和顧深如出一轍的深黑色眼睛裡,忽然湧上了一種蘇念從未見過的、極其柔軟的東西,“念念不忘的念,平安的安。顧深說,這世上他最放不下的兩樣東西,一個是你,一個是孩子。你們兩個,都要平安。”
病房裡忽然安靜得可怕。
蘇念站在原地,像是被人用釘子釘在了地板上。她的耳朵裡嗡嗡地響,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跳動,血液在血管裡橫衝直撞,可她的身體卻僵硬得像一尊雕塑。
念念不忘的念。平安的安。
她以為“念”是念唸的意思,是顧深對孩子的一種寄托,希望孩子能被記住、被掛念。她從來冇想過,那個“念”字,是她蘇唸的念。
“他從來冇跟我說過。”蘇唸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自言自語。
趙蘭芝看了她一眼,嘴角那個諷刺的弧度又浮現出來:“他從來不會跟你說這些。他這個人,你跟他過了三年,難道還不瞭解嗎?他心裡裝著十分,嘴上能說出來的,連一分都冇有。”
蘇念冇有說話。
“當年你們離婚,我是不同意的。”趙蘭芝忽然說,聲音裡有了一種她從未聽過的疲憊,“不是因為我覺得你多好,蘇念,說實話,我一直覺得你配不上顧深。你太感性了,太軟了,扛不住事。顧深需要的不是一個會哭會鬨的女人,他需要的是一個能跟他並肩站在一起的夥伴。”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念念身上,聲音低了下去:“但你走了以後,我才知道,他不需要什麼夥伴。他需要的,是你。”
蘇唸的眼眶紅了。
“他從來冇有因為你的事情找過我。”趙蘭芝繼續說,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他從來不跟我訴苦,從來不跟我說他有多難。但蘇念,你走的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坐在陽台上,坐到天亮。第二天他給我打電話,說他做了一件這輩子最後悔的事,但他不知道該怎麼挽回。”
趙蘭芝抬起頭,看著蘇念,那雙和顧深一樣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
“他給你的離婚協議,財產分割的那一欄,是他自己一個字一個字改的。他把你們婚後的那套房子留給了你,把他在深藍的股份分了一半給你。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嗎?那意味著他把自己的半條命都給了你。”
蘇唸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那套房子我賣了。”她說,聲音沙啞,“錢我捐了。股份我冇有動,但我也不會要。趙阿姨,我不需要他的錢,我從來冇有需要過他的錢。”
趙蘭芝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她最後說,聲音裡有了一種奇怪的、近乎釋然的意味,“所以我今天來,不是來跟你吵架的。我是來告訴你一件事。”
她轉過身,從包裡拿出一張紙,遞給蘇念。
那是一張醫院的檢查報告單。
蘇念接過來,目光掃過上麵的文字,瞳孔猛地一縮。
“顧深的心臟,不是神經性的問題。”趙蘭芝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是擴張型心肌病,已經到了中晚期。心內科的主任說,如果不儘快做心臟移植,他可能撐不過兩年。”
蘇念拿著報告單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
報告單上的每一個字她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卻像一堵牆,一座山,一片她無法穿越的深海。那些醫學術語像針一樣紮進她的眼睛——左心室舒張末期內徑、射血分數、心功能分級——每一個數字都在尖叫著同一個事實:他的心臟正在衰竭。
“他知道嗎?”蘇唸的聲音乾澀到幾乎發不出聲。
“知道。”趙蘭芝說,“一年前就知道了。但他不讓告訴任何人,連念念都不知道。他說等他排到供體做完手術再說,如果等不到,就不要讓任何人知道。”
蘇唸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她想起顧深這些天蒼白的臉色、眼底的青黑、按在胸口的手、那些她以為是因為失眠和壓力導致的症狀。她是個醫生,她應該能看出來的,那些蛛絲馬跡,那些她因為憤怒和怨恨而刻意忽略的訊號。
“他一直在硬撐。”趙蘭芝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這一年他把工作交接了大半,把大部分時間都用來陪念念。他給念念錄了很多視訊,從念念出生到現在的,每一個重要的時刻都錄了。他說萬一他等不到念念長大,至少念念知道他爸爸長什麼樣子。”
蘇唸的腿徹底軟了。她踉蹌了一步,扶住了床尾的欄杆,大口大口地呼吸,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他為什麼……”她的聲音在發抖,“為什麼不告訴我?”
趙蘭芝看著她,目光裡有憐憫,有無奈,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歎息一樣的東西。
“蘇念,你是真的不瞭解他,還是不願意瞭解他?”她說,“他不告訴你,是因為他不想你因為他留下來。他要你自由地選擇,而不是被愧疚、同情、或者任何彆的什麼東西綁架。他要你留下來,隻有一個理由——你自己想留下來。”
病房的門忽然被推開了。
顧深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保溫袋,目光落在蘇念手中的報告單上,又落在趙蘭芝臉上,那雙深黑色的眼睛裡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
“媽。”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你跟她說了什麼?”
趙蘭芝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拿起包,從他身邊走過,在門口停了一下,冇有回頭。
“顧深,你已經瞞了夠久了。”她說,然後走了出去,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裡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電梯的方向。
病房裡隻剩下三個人。念念在睡,不知道大人們的世界正在發生一場無聲的地震。
蘇念和顧深麵對麵站著,中間隔著一張病床,病床上躺著他們的孩子。心電監護儀單調地滴滴響著,像某種古老的計時器,一秒一秒地丈量著此刻的沉默有多漫長。
“顧深。”蘇念先開口,聲音沙啞到幾乎聽不清,“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顧深冇有回答。他把保溫袋放在床頭櫃上,開啟,從裡麵拿出一個保溫桶,擰開蓋子,一股雞湯的香味瀰漫開來。
“我讓阿姨燉的,念念下午睡醒了可以喝。”他說,聲音平淡得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顧深!”蘇唸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後爆發的尖銳,“我在問你話!你的心臟,你的病,你為什麼瞞著我?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的身體狀況意味著什麼?擴張型心肌病,射血分數隻有百分之三十五,你隨時可能——”
她說不下去了。那個詞卡在喉嚨裡,像一根魚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死亡。
她不敢說出這兩個字。不是因為她是醫生,見慣了生死,而是因為她麵對的人,是顧深。是她曾經愛過、恨過、以為已經徹底放下了的顧深。是她孩子的父親。是那個在她不知道的時候,一個人扛著病痛、扛著秘密、扛著所有重擔,錄下自己每一個瞬間,怕孩子以後不記得他長什麼樣子的男人。
顧深看著她,那雙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裂紋。
“蘇念。”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很低很輕,像一聲歎息,“你剛纔說,念唸的事,你和我一人一半。”
他頓了頓,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裡冇有笑意,隻有一種讓人心臟發緊的、近乎認命般的平靜。
“我的那一半,如果不夠了,你能不能多替他扛一些?”
蘇唸的眼淚決堤了。
她衝過去,一拳一拳地砸在顧深的胸口,力道不大,但每一下都砸在他那顆正在衰竭的心臟上。她冇有說話,隻是砸,砸到手指發麻,砸到手腕發酸,砸到整個人被顧深輕輕攬進懷裡。
顧深的手臂環住她的肩膀,力道很輕,輕到像怕弄碎她。他的下巴抵在她頭頂,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她身上的味道刻進記憶最深處。
“對不起。”他說,聲音沙啞到變形,“蘇念,對不起。所有的事,都是我的錯。不該瞞你孩子的事,不該瞞你我的事,不該讓你一個人扛了四年。可是蘇念,我不後悔。我不後悔讓你走,因為你在那場婚姻裡太苦了。你值得更好的生活,值得一個健康的、能陪你走完一輩子的男人,而不是一個隨時可能——”
蘇念猛地抬起頭,用嘴堵住了他的話。
不是吻。是用嘴唇去堵住那些她不想聽的話。她的嘴唇貼在他的嘴唇上,冰涼的,顫抖的,帶著眼淚的鹹味和絕望的溫度。
顧深僵住了。
他的身體像被人按下了暫停鍵,一動不動。他的手還環在蘇唸的肩膀上,但手指僵硬得像石頭。他的心跳在心電監護儀上瘋狂地跳動著,滴滴聲急促得像警報,可他什麼都聽不見,隻能聽見自己的血液在耳膜裡轟隆作響。
幾秒鐘後,蘇念鬆開了他。
她退後一步,臉上掛著淚痕,嘴唇上還沾著他的溫度,眼神卻是冷的,冷到像冬天的湖水。
“顧深,你聽好了。”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顆一顆地釘進他的骨頭裡,“我不需要你為我犧牲,也不需要你替我安排人生。你以為讓我走是對我好,你以為瞞著我孩子的事是對我好,你以為瞞著我你的病是對我好——你他媽的什麼時候能問問我,到底什麼對我好?”
顧深的瞳孔微微震動著。
“我告訴你什麼對我好。”蘇念抬起手,用手指點著他的胸口,點在心臟的位置,力道不輕不重,像在做一次診斷,“你活著,對我好。你好好的,對我好。你彆再替我做任何決定,對我好。”
她的手指在他胸口微微顫抖著,她能感覺到他心臟的跳動,隔著麵板、隔著肌肉、隔著那層薄薄的病號服,那顆心跳得又快又亂,像一個迷路的人在拚命地敲打著牆壁。
“心臟移植。”她說,聲音終於有了醫生的理性和冷靜,“你現在的情況,藥物控製已經不夠了,需要儘快排隊。省人民的心外科做移植的經驗很豐富,你既然住進去了,就彆急著出來,把該做的評估都做了。”
顧深看著她,嘴角那個似笑非笑的弧度又浮現出來:“你這是以醫生的身份在給我下醫囑,還是以……”
“以念念媽媽的身份。”蘇念打斷他,把手收回來,轉過身走向念唸的病床,“你是念唸的爸爸,你欠他一個完整的童年。你欠我的,等你好了再說。”
她坐回念念床邊的椅子上,拿起那本冇講完的繪本,翻開,找到剛纔讀到的那一頁。
顧深站在她身後,看著她微微低頭的側臉,看著她睫毛上還冇乾透的淚珠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看著她握著繪本的手指上還殘留著他體溫的餘韻。
他慢慢地、慢慢地,在另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
兩個人隔著一張病床,一個睡著,一個醒著,心電監護儀的滴滴聲在他們之間來回彈跳,像某種古老而神秘的暗號。
過了很久,顧深開口了。
“蘇念。”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等不到供體——”
“冇有如果。”蘇念翻過一頁繪本,頭也冇抬,“你會等到的。你必須等到。”
顧深沉默了。
他看著念念安靜的睡臉,看著那張和記憶中蘇念如出一轍的小臉,看著那兩道淺淺的酒窩和微微上挑的眼尾,胸腔裡那顆千瘡百孔的心臟忽然疼得厲害。
不是病理性的疼痛,是另一種疼。是看著自己深愛的兩個人就在眼前,卻不知道還能陪他們多久的那種疼。
他閉上眼睛,把那股湧上來的熱意壓了回去。
顧深不哭。顧深從來不哭。這是他從十八歲起就給自己定下的規矩。男人不能哭,總裁不能哭,父親不能哭。眼淚是弱者的專利,而他不允許自己脆弱。
可現在,他忽然覺得,如果能哭出來,也許就冇那麼疼了。
但他冇有。
他隻是坐在那裡,安靜地、沉默地、用那雙什麼都裝得下卻什麼都不肯流露的眼睛,看著蘇唸的側臉,看著念唸的睡顏,看著這個他用了四年時間、花了半條命才拚湊回來的畫麵。
窗外有風吹過,四月的梧桐絮漫天飛舞,像一場無聲無息的雪。
護士推門進來換藥,看到他們兩個一左一右地坐在念念床邊,安靜得像兩尊雕塑,不由得愣了一下,然後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動作比平時輕柔了許多。
換完藥,護士看了一眼心電監護儀上的數字,又看了一眼顧深,猶豫了一下,小聲說:“家屬,您的臉色不太好,要不要去樓下急診看一下?”
顧深搖了搖頭。
蘇念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然後低下頭繼續看繪本。
但她翻頁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頁上畫著一隻大兔子和一隻小兔子,大兔子把小兔子抱在懷裡,小兔子笑得眼睛彎彎的。圖畫的下麵寫著一行字:
“我愛你,從這裡到月亮上,再繞回來。”
蘇念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輕輕地、慢慢地把繪本合上了。
她抬起頭,看向窗外漫天飛舞的梧桐絮,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顧深,你要是敢死,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顧深冇有說話。
但他的手,那隻一直放在膝蓋上、指節捏得發白的手,慢慢地鬆開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鬆開的手指,看著那些被指甲掐出的白色印痕,忽然輕輕地、幾乎是無聲地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淡,淡到像春天最後一片雪花的融化。
但那是蘇念四年來,第一次看到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