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的風是冷的，不帶一點濕氣，像刀背刮過臉頰。無名祠沒有門，隻有一道矮牆，牆外堆著些燒剩的紙灰，灰裏還夾著沒燃盡的香頭，一截一截，黑得發亮。祠內沒有牌位，沒有香爐，隻有一張石台，台上擺著那本無字賬冊，紙頁泛黃，邊角卷得像被誰反複摩挲過。
林舒然每天卯時來，不帶傘，不穿厚衣，袖口沾著昨夜沒拍淨的灰。她點香，三支，插在石台邊的土裏，香煙直上，不飄，不散，像被什麽吸住了。她站著，不跪，也不哭，就念。聲音低，像自言自語，唸的不是名字，是罪。推乳母入井、焚城三日、毒殺七歲幼女、逼母自縊……每一句，她唸完，就抬手，用指尖在賬冊上輕輕劃一道，沒有墨，沒有血，紙麵卻多了一道淺痕，像被風吹出來的。
第三日，沈硯來了。
他沒騎馬，沒帶隨從，連那件沾血的戰甲都沒穿，隻穿著一身灰布長衫，袖口磨得發白，鞋底沾滿幹泥，泥裏還夾著幾片枯草。他跪在祠外，離牆三步，不靠近，也不退。天亮就跪，天黑還跪，不喝水，不吃飯，眼睛睜著，眼白全是血絲，像被火燎過。
第四日，天沒亮，他動了。
他從懷裏掏出一把小刀，刀身短，鈍，像是從廚房順出來的。他沒看林舒然，也沒看祠門，隻是低頭，用刀尖抵住左耳。血先流出來，一滴，落在青石板上，沒濺開，慢慢洇成一小塊深色。他沒皺眉，沒咬牙，動作很穩，像在削一塊木頭。刀鋒一劃，耳朵掉了下來，血順著脖頸流進衣領，染紅了半截衣襟。
他彎腰，把耳朵撿起來，用衣角擦了擦，血沒擦淨，還粘著一點碎肉。他走到祠門前，沒推，沒喊，隻是把耳朵輕輕放在賬冊上。那耳垂還帶著體溫，耳廓上有一道舊疤，是小時候被馬蹄踢的。
他跪著，抬頭看她。
林舒然沒動。她正把最後一支香插進土裏，香頭還亮著，煙一縷一縷，纏住那片耳朵。
“這是我欠你的第一聲‘對不起’。”他聲音啞得不像人聲，像砂紙磨鐵。
她沒應。隻是把賬冊合上，動作很輕，像合上一本舊賬。
過了很久，久到風把那片耳朵上的血吹幹了，她才開口。
“你不是求我放過你。”她說，“你是求你自己，別再逃了。”
他眼珠動了一下，沒躲，沒垂，就那樣看著她，像第一次，敢直視她的眼睛。血絲密佈，但瞳孔是清的，沒有瘋，沒有躲，沒有恨，也沒有乞求。
“我……怕你恨我。”他說。
她沒答。隻是把賬冊遞過去。
他沒接。手還垂著，血從袖口滴下來，一滴，落在石板上，和他剛才跪的地方，重疊了。
她沒催，也沒收回來。就那麽舉著，賬冊壓在掌心，紙頁邊角被她指甲掐得發皺。
風吹過，祠外那幾株枯槐搖了一下，掉下一片葉子，落在他肩頭。他沒抖，沒拂，任它停著。
她終於把賬冊放回他掌心。
“恨你太累。”她說，“我隻求你，別再用命換命——用命，換我活著。”
他手指一顫，賬冊差點掉地上。他忙用雙手捧住，像捧著一塊剛從冰水裏撈出來的玉。那冊子貼在他胸口，壓著心口那道疤，疤上還滲著血，是七日前在青銅塔裏自己摳出來的，沒長好，也沒結痂，就那樣紅著，翻著。
他沒說話。隻是把賬冊貼得更緊，貼得胸口發燙。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眶紅了，但沒淚。
林舒然轉身，往回走。沒回頭。
她走得很慢，腳步輕，像踩在灰上。袖口又沾了灰，是昨夜沒拍淨的，還帶著一點香灰的味道。
祠外，那支香終於滅了。煙斷了，灰落下來，像雪。
他跪著，沒動。賬冊還在胸口，貼著心跳。血，還在滴。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和她的腳印，重疊了。
風又起，捲起幾片灰，飄向遠處。
祠牆外，有隻烏鴉落在枯枝上，叫了一聲，沒別的動靜。
石台上，那本賬冊，被風掀開一頁。紙頁空白，沒字。但那頁的右下角，有一小塊暗紅，像幹了的血，又像誰用指尖，輕輕點過。
他低頭，看見了。
他沒擦，也沒動。
隻是把賬冊，又往胸口貼了貼。
牆角，有個破陶碗，盛著半碗涼水，是昨天她來時放的，沒喝。水麵上，浮著一粒香灰，一動不動。
他看了那碗水一眼，沒動。
風，吹過牆頭，吹過枯槐，吹過那片還沒落盡的葉子，吹過他的衣擺，吹過他腳邊那點幹泥。
泥裏，還夾著一根草莖，綠的，沒死透。
他沒看，也沒動。
隻是把賬冊，抱得更緊了些。
像抱著，最後一點活著的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