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涵沒有理會那些正在哀嘆的人，而是對著人群中的一個老頭說道：“梁大爺，我有點事兒要去忙，你幫忙分下飯，一會兒把東西送回食堂。對了，種植科開了新宿舍，村長說你腰背不好，也別去種地了，直接去那裏當宿舍管理員吧。”
梁大爺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道：“好啊好啊，替我謝謝村長。”
劉涵沒再說什麼，徑直離開。
一群難民們麵麵相覷，隨即不少人開始圍著梁大爺道喜。
有人羨慕有人嫉妒，也有人在罵娘。
宿管雖然沒啥優待工資也低，但基本也沒啥重活，清閑的很，基本都是年紀大的人在乾，梁大爺報名去種地，想不到直接提前分了個宿管，美死他了。
梁大爺其實心裏清楚，這事兒估計是劉涵直接做主的，他在拿話點剛剛那個娘們呢。
因為梁大爺根本沒跟林楓說過自己腰背不好。
有人開心，也有人失落，還有人在惶恐，救濟糧本來就少，很多人都是麵黃肌瘦。
五馬山的那幫老頭還好，他們鄉裡鄉親會互相幫襯搞一下，在老五的組織下，有餘糧的年輕人會勻一點出來給沒工資的老頭，湊合能過。
實際上沒有工作可以乾的人不止這一點，劉涵看過人員名單，現在五馬山有一千八百多人，最少還有近八百號人沒活乾。
但他們大部分都有家人和依靠，可以吃他們帶回來的口糧。
這些人裡有沒長大的孩子，有身體不好沒法工作的人，有靠賣身過日子的婊子，有吃軟飯的小白臉，有負責帶孩子的母親，有靠鄉親幫忙的老頭。
也有自己找到機會的，比如有個女人每天要去龐建軍家裏打雜收拾東西，這老逼可會享受了，屁大點的屋子還專門配了個保姆。還有一小撮人因為需要上班，沒時間照顧孩子，立馬有聰明人搞了個託管幫忙看孩子。
很多混不上工作的都開始琢磨起了怎麼做點小生意，比如去後勤賒一點物資做點小吃賣給別人，林楓也讓後勤給他們開了方便之門，願意乾的就給物資給工具。
反正現在很多工人工資很高，已經在琢磨怎麼把日子過好一點了，願意花點錢買些食堂沒有的東西回去。
社會需要一些特殊角色，公家顯然是沒法麵麵俱到的，林楓是任由他們自己發展。
劉涵有一種感覺，五馬山正在逐漸演變成一個小型社會。
在五馬山跟著林楓這麼久，他也逐漸明白了一些以前不理解的事情。
比如某些人員選拔，明明甲更優秀，林楓卻選了乙。
劉涵問為什麼，林楓說乙家裏有四口人需要靠他吃飯，而甲隻是個單身漢，可以先勉強應付。
劉涵覺得這不公平，明明甲做的比乙好，但他很快又覺得林楓做的對。
因為甲如果得不到這份工作，就是四口人受苦受難，等到救濟糧縮減之後，搞不好就會全家一起餓死。
他吃不飽飯，為了一家人，必定要去偷要去搶，而且極有可能是四口人一起作惡，如果給他一份工作，他也會比甲更聽話更努力。
劉涵知道林楓也討厭這種事，討厭這種違背紙麵公平的選擇，但為了五馬山考慮，這是最好的選擇。
世上其實沒有那麼多公平，為了更大的利益，連上位者也要學會妥協。
張雨薇又來提了幾次有關增加崗位的事，但她學聰明瞭，提出了承包製度，還拉到了很多支援。
她似乎是打算把本來該讓十個人乾的活分給三十個人乾，反正原本那十個人的工資足夠養活三十個人。
這聽起來是個很不錯的選擇，但劉涵記得林楓同意在部分專案上試行這個製度的時候，眼裏儘是不屑的譏笑。
劉涵想問林楓在想什麼，但又怕被罵白癡，於是偷偷去問了做工資規劃的四眼仔老李。
老李聽說後笑得嘴都歪了，然後直接衝進林楓的辦公室申請承包幾個工程，林楓大手一揮，批了兩個小專案給他，張雨薇累死累活纔拿到三個呢。
劉涵猛然反應過來，草他媽的張雨薇就是個傻逼，支援她這麼乾的工人就是傻逼中的傻逼！
這他媽不就像教科書上的那些東西一樣嗎，公有製轉向私有製。
張雨薇會善待工人，那些工人也相信她。
但是老李這種聰明人會嗎？
這種狗日的聰明人，一定會全力壓榨工人，讓自己得到最大的利潤。
他這麼聰明，一定有辦法讓八個人幹完原本十個人的活，自己吃掉兩個人的工資。
今天是兩個，明天就是三個，後天就是四個。
至於張雨薇能不能把所有崗位都承包下來，努力維持自己的“善堂”，這個問題想都不要想，她真有本事乾到這一步，乾脆村長的位置給她坐算了。
林楓絕對又會開始玩競爭、製衡那一套，讓原本工人個體間的競爭，變成團體與團體、聰明人與聰明人之間的競爭。
主導社會走向的永遠是一小撮聰明人，所謂的廣大群眾其實就是無頭蒼蠅，根本沒有上桌參賽的資格。
世界想要快速發展，永遠都是依靠這極少數的聰明人。
什麼，你說群眾的力量是最大的？
不好意思，群眾的力量正好掌握在聰明人手裏，這些隻是聰明人在牌桌上競爭的籌碼。
可以預見的是，五馬山某些專案的質量和效率一定會大大提高，但工人的利益必定受損。
別扯什麼良心，資本是冷的，沒有那玩意兒。
歷史一次又一次證明過了的事，劉涵覺得跳出來否定的人都是傻逼。
林楓雖然對大家不算特別好，但至少是給了人家飯吃。老李這些可不管人死活，他隻在乎自己兜裡能撈幾個子。
正在為那些支援張雨薇的傻逼工人們哀嘆時，劉涵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林楓是不是早就在等著有人來提這個想法了？
五馬山是誰的大家心裏都有數，很多人想搞這種模式卻不敢直接說，因為怕林楓生氣，隻有張雨薇這個傻愣愣的理想主義者在帶頭衝鋒，結果歪打正著摸到了潘多拉的魔盒而不自知。
造孽哦，歷史還真就是一個輪迴，本以為書上那些東西過於遙遠，想不到那些事竟然真切地發生在生活中的每一個角落，迴圈往複亙古不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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