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蘇醒
積雪覆蓋了偏殿的屋簷，寒風從破損的窗欞灌入，將角落裡那盞油燈吹得搖搖欲滅。
凱爾·凜冬睜開眼。
頭痛欲裂，像是有人用鈍刀在顱骨內側反覆刮擦。他躺在一張硬闆床上，身上蓋著一條薄得幾乎透明的舊棉被，周身酸軟無力，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
這是哪裡？
他盯著頭頂斑駁的橫樑，大腦一片混沌。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黴味和劣質草藥的氣息。
兩段記憶如潮水般同時湧來，在意識深處猛烈碰撞。
他叫顧修遠。
末世前最後一批登上移民艦的程式設計師，近地軌道量子計算機“太微”的核心架構師。文明覆滅的時刻，他選擇與晶元一起進入休眠艙，等待渺茫的重啟機會。
然後就是無盡的黑暗。
再然後，是這裡。
另一段記憶冰冷而清晰，像是被人硬塞進腦海。
他叫凱爾·凜冬。霜月王朝第九皇子，母妃在他三歲時病逝，被扔在這座冷宮中自生自滅。沒有老師教導，沒有資源供給，連宮人都不願靠近這座偏殿隻有一個小女僕，靠著微薄的月例勉強維持兩人的生計。
十五年來，他活得像個影子。
三個月前被大皇子的隨從推下台階，摔傷了頭，高燒不退，昏昏沉沉躺到現在。
而現在，這具身體裡換了主人。
“太微核心啟動中……”
意識深處響起機械的提示音，沒有感情，不帶溫度。
凱爾閉了閉眼，試圖集中精神。一道淡藍色的半透明麵闆在視野中緩緩展開，像是懸浮在空氣中的投影。
「檢測宿主精神海狀態……精神波動微弱，僅支援基礎功能。」
「記錄模組可用。」
「分析模組可用。」
「推演模組需精神力充盈後方可解鎖。」
凱爾盯著那幾行字，喉結滾動。
晶元還在。太微他畢生的心血，與他一起穿越了末世與異世，完好無損地留在他的意識深處。
但精神力……
他嘗試感應所謂的“精神海”。意識沉入深處，彷彿看到一片幽暗的虛空，中心有一團微弱的光芒，如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這具身體長期營養不良，又大病初癒，精神力能維持清醒已是勉強。
凱爾深吸一口氣，退出內視狀態。眼前的麵闆緩緩消散，重歸黑暗。
“殿下？殿下！”
一個稚嫩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焦急和擔憂。
木門被推開，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女端著陶碗快步走進來。灰布衣裙洗得發白，袖口處打了幾個補丁，臉頰被凍得泛紅，一雙眼睛卻明亮而清澈。
見凱爾睜著眼，她愣了一瞬，眼眶迅速泛紅。
“殿下，您終於醒了！”她快步走到床邊，將陶碗放在一旁的小幾上，伸手探了探凱爾的額頭，“燒了兩天兩夜，奴婢以為……以為您……”
聲音哽咽，說不下去。
凱爾看著她，腦海中浮現出關於她的記憶。
艾拉，母妃留下的侍女，冷宮中唯一沒有拋棄他的人。月例銀被剋扣，她就去漿洗衣物補貼家用；凱爾生病，她徹夜守在床邊；有人欺辱，她擋在前麵，哪怕自己捱打也不退讓。
“我沒事。”凱爾開口，嗓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艾拉連忙扶他坐起來，將陶碗端到他嘴邊：“先喝葯，奴婢熬了兩個時辰。”
湯藥漆黑，苦味刺鼻。凱爾沒有猶豫，一飲而盡。
苦澀在口腔中蔓延，但胃裡暖了些。
“殿下，您剛才一直在說胡話。”艾拉接過空碗，猶豫了一下，“什麼‘晶元’、‘程式’……奴婢聽不懂。”
凱爾沉默片刻，平靜道：“做了個夢。”
艾拉沒有追問。她將碗收好，又添了些柴火到角落的火盆裡，屋子裡總算有了幾分暖意。
“殿下，三個月後就是資質檢測了。”她背對著凱爾，聲音很輕，“您一定要好起來。”
凱爾從原身記憶中找到了這件事。
霜月王朝每十年一次，由王朝供奉巫師大人親自主持，檢測適齡子弟是否具備成為巫師的資質。
這是冷宮中唯一的翻身機會。
原身一直在等這一天。可惜還沒等到，就被推下台階，死在了高燒中。
“我會的。”凱爾說。
艾拉轉過身，眼中含淚，卻彎起嘴角笑了。
接下來的三天，凱爾沒有出門。
他喝葯、吃飯、睡覺，偶爾在屋子裡緩慢走動，讓僵硬的肌肉恢復力量。艾拉每天來送飯送葯，話不多，但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條。
第三天夜裡，凱爾再次嘗試溝通晶元。
淡藍色麵闆如約浮現。
「精神海狀態：初開。精神力天生充盈，但當前身體虛弱，無法完全調動。」
「建議：調理身體，補充營養。待體能恢復後，精神力將自然提升。」
凱爾盯著那行字，若有所思。
精神力天生充盈這意味著這具身體的資質不差。隻是長期營養不良，像一柄被鏽蝕的利劍，需要打磨才能重新鋒利。
他想起晶元的分析模組，試探性地集中意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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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析模組已啟動。請指定分析目標。」
凱爾環顧四周。簡陋的石屋，破舊的傢具，牆角堆著幾本原身用來識字的王朝史書。
“記錄那幾本書的內容。”他默唸。
淡藍色麵闆閃爍，一道光線從視野中掃過書架。
「錄入完成。共計四冊，約二十三萬字。已分類儲存，可隨時調閱。」
凱爾心中微動。
晶元的記錄功能可以在短時間內錄入大量資訊，檢索效率遠超常人。這在知識至上的巫師世界，意味著什麼，他很清楚。
他試著讓晶元分析史書內容，麵闆彈出新提示：
「分析需消耗精神力。當前承載上限不足，建議優先恢復體能。」
凱爾沒有強求。
他閉上眼，按照原身記憶中凡人煉體的粗淺法門，緩慢呼吸，嘗試引導體內那股若有若無的力量。
第四天清晨，艾拉端著一碗肉粥進來，臉上帶著喜色：“殿下，奴婢託人買了一隻雞，燉了粥。您多吃點。”
肉粥在這個冷宮裡是稀罕東西。
凱爾看了她一眼：“哪來的錢？”
艾拉低頭：“奴婢……多洗了幾件衣服。”
凱爾沉默片刻，接過碗，一口一口喝乾凈。
他沒有說謝謝。因為在這個世界上，謝謝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他能做的，是成為強者，然後讓所有對他好的人，不再受苦。
日子一天天過去。
凱爾的身體在緩慢恢復，精神力也隨之水漲船高。他不再像剛醒來時那樣虛弱，走幾步就喘，而是能在院子裡走上半個時辰而不覺疲憊。
晶元的分析模組偶爾啟用，幫他整理史書中的資訊。關於霜月王朝、關於巫師世界、關於這片大陸的零星知識，逐漸在腦海中形成脈絡。
但他始終沒有去觸碰推演模組。
“需精神力充盈後方可解鎖”晶元的提示很明確。以他現在的狀態，強行推演隻會是自討苦吃。
一個夜晚，艾拉來得比平時晚。
她推門進來時，懷裡抱著一個布包，神情比平時鄭重。
“殿下。”她走到凱爾麵前，將布包開啟。
裡麵是一枚青色玉佩，巴掌大小，溫潤如玉，表麵隱約有紋路流轉。
凱爾接過玉佩，指尖觸到的一瞬間，一股清涼的感覺順著手臂蔓延至全身。
晶元自動彈出提示：
「檢測到未知能量波動。材質分析中……無法識別。內部結構疑似封印狀態。」
凱爾瞳孔微縮。
他擡頭看向艾拉：“這是什麼？”
“您母親留下的。”艾拉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她臨終前交給奴婢，囑咐奴婢等您十五歲時，交給您。”
凱爾的記憶中對母親隻有模糊的影子。一襲白衣，周身有淡淡的寒氣，說話輕聲細語，笑起來像春天的風。
然後就是病逝。冷宮，無人問津，草草下葬。
“她是什麼人？”凱爾問。
艾拉搖頭：“奴婢隻知道，她不是普通人。殿下，等您成為巫師，自然會明白。”
凱爾握緊玉佩，感受著那股若有若無的清涼。
封印中藏著什麼？
他不知道。但晶元分析不出材質的東西，在這個世界，絕不簡單。
“我明白了。”他將玉佩貼身收好，看向艾拉，“謝謝你。”
艾拉愣了一下，眼眶又紅了。她垂下頭，聲音有些顫抖：“殿下不必謝奴婢。這是奴婢應該做的。”
三個月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凱爾的體能恢復到了正常人的水準，精神海中的光芒也從風中殘燭變成了穩定的燭火雖然不算強，但至少不再搖搖欲滅。
晶元的推演模組仍然顯示“未解鎖”，但分析模組的使用已經順暢了許多。
他翻遍了冷宮中能找到的所有書籍，讓晶元錄入並整理分類。關於王朝歷史、地理、草藥、基礎煉體法門……這些知識零零碎碎，但總比沒有強。
他也嘗試了原身記憶中的基礎煉體法一套粗淺的拳腳功夫，用來活動筋骨。晶元分析後給出了改進建議，讓動作更省力、發力更高效。
效果立竿見影。
凱爾覺得自己的身體像是生鏽的齒輪，正在一點一點被重新打磨光滑。
但他知道，這些都隻是熱身。
真正的考驗，在資質檢測那一天。
這一天終於來了。
清晨，王宮方向傳來鐘聲，悠長而沉悶，一聲接一聲，傳遍整個王都。
艾拉推門進來，手裡捧著一套乾淨的衣袍雖然舊，但洗得發白，疊得整整齊齊。
“殿下，該出發了。”
凱爾站起身，換上衣袍，將青色玉佩貼身藏好。
他看了一眼這座住了十五年的冷宮。破敗，陰冷，暗無天日。
“走吧。”
他邁步走出門檻，迎著晨光。
身後，艾拉深深地彎下腰，久久沒有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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