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那座寂靜的冰室前,凱爾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彷彿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挽留他。
他靜靜地站在冰冷的石門門口,緩緩回過頭,目光再次落在那座散發著幽幽寒氣的冰棺之上。
曾祖母就安詳地躺在透明的棺槨之中,她蒼老的麵容顯得格外平靜,彷彿隻是陷入了長眠。
她那頭銀白色的長發如瀑布般鋪展在身下,在微光的映照下,宛如一層覆蓋在冬日大地上的薄雪,聖潔而又脆弱。
整個冰室的光線都顯得十分黯淡,但在那座冰棺的周圍,凱爾卻敏銳地察覺到某種異樣——那裡有什麼東西在緩緩流動。
那不是尋常的光,也不是冰晶反射的冷輝,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波動,如同微風拂過平靜湖麵時漾開的漣漪,又彷彿無形的氣流穿過金色麥田後留下的、幾乎看不見的痕跡。
它極其微弱,微弱到人類的肉眼根本無法捕捉,但晶元卻精準地探測到了這細微的異常。
“檢測到規則碎片,是否吸收?”
冰冷的電子提示音直接在他的意識深處響起。
凱爾瞬間怔住了。
規則碎片?他凝神注視著那些從冰棺邊緣不斷擴散開來的、一圈圈透明的漣漪。
它們緩慢地、無聲地在冰冷的空氣中蕩漾,然後逐漸消散。凱爾立刻明白了——這是曾祖母生命隕落、靈魂消散之際,所遺留下來的東西。
她在這裡走到了生命的終點,也在這裡將畢生對冰霜規則的感悟與理解,留在了這間她常年居住的冰室之中。這些碎片,是她一生智慧的結晶。
如果此刻不吸收,再過幾年、甚至幾十年,這些珍貴的碎片就會隨著時間徹底消散於無形,彷彿從未存在過。
凱爾沒有猶豫。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然後閉上了雙眼,在意識中清晰地選擇了“是”。
下一瞬間,他感覺到體內的晶元開始全速運轉。但這並非平日裡處理資料資訊的那種運轉,而是一種更深層、更觸及本質的啟動。
凱爾感到自己的意識被一股強大的力量牽引,向下沉去——不是沉入他熟悉的精神海,而是沉向了更深處,沉向了晶元最核心的領域。
在那裡,他“看”到了一團溫暖而明亮的光。那光芒並不刺眼,反而給人一種安寧的感覺,它如同心臟般有節奏地跳動著,又像是生命的脈搏在穩定地搏動。與此同時,晶元正高效地將那些從外界捕捉而來的規則碎片,一塊一塊地吸納進來。每一塊碎片,都承載著曾祖母一段鮮活的記憶。
他看見了年輕時的曾祖母。
她英姿颯爽地屹立於萬丈冰峰之巔,凜冽的寒風吹拂著她飛揚的長發。
她手中緊握著一柄晶瑩的法杖,杖頭凝結著一朵精美絕倫的六瓣雪花,閃爍著璀璨的光芒。
她的身後,是成千上萬虔誠的族人,他們歡呼著,跪拜著,用充滿敬仰的目光凝視著他們強大的領袖。
而曾祖母的目光卻無比堅定,她眺望著遙遠的天際,彷彿在凝視著某個常人無法企及的、關乎族群未來的遠方。
他看見了中年時的曾祖母。她獨自坐在如今這間冰室裡,麵前攤開一張古老的獸皮捲軸,手中握著筆,眉頭緊鎖,正在苦苦思索與記錄著什麼。
她寫下一行字,仔細端詳片刻,又用力劃掉;再寫下一行,復又劃掉。在她身旁的地麵上,早已堆積了許多被揉成一團的廢棄獸皮。她就那樣不知疲倦地寫著、思考著,直到手指凍得僵硬,雙眼布滿血絲。
最終,她放下筆,凝視著麵前那張終於寫滿滿意文字的獸皮,臉上露出了疲憊卻欣慰的笑容。
他還看見了晚年時的曾祖母。她依然站在這間熟悉的冰室裡,但那時,這座冰棺已經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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