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上午九點，“星鏈計劃”第二次技術方案評審會。
林夕提前十五分鍾到會議室。他昨晚幾乎沒睡，把所有的線索、證據、推理整理成一份加密檔案，除了張維，不打算給任何人看。今天他要做的，是在不暴露底牌的情況下，推動“背靠背審計”的方案。
張維第一個到，看到他時點點頭，沒說話。然後是投資部的兩個同事，低聲交談著什麽。九點整，技術團隊魚貫而入——孫銘走在最前麵，臉色陰沉；王強跟在旁邊，依然笑容滿麵；後麵是幾個開發工程師，趙磊也在其中，衝林夕使了個眼色。
“都到齊了，開始吧。”張維主持會議，“今天主要討論智慧合約安全審計方案。孫銘，你先介紹一下推薦的那家審計公司。”
孫銘站起來，開啟PPT。頁麵做得很精美，全是那家公司的介紹：團隊背景、技術能力、成功案例。
“……安全科技成立於去年六月，核心團隊來自國內頂尖的安全實驗室，在智慧合約審計領域有豐富經驗。他們為多家知名區塊鏈專案提供過服務，包括XX鏈、XX平台等。”孫銘講得很流利，顯然是準備過的，“我們的預算是二十萬，審計週期兩周，交付物包括審計報告、漏洞修複建議、安全加固方案。”
講完後，他看向張維：“張總，我們認為這是目前價效比最高的選擇。”
張維點點頭，轉向林夕：“林夕，你怎麽看？”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
林夕站起來，沒有直接質疑那家公司，而是先問了一個問題：“孫老師，除了這家，我們還考慮過其他審計公司嗎？”
孫銘愣了一下：“我們評估過三家，這家綜合評分最高。”
“評估標準是什麽？”林夕問。
“技術能力、行業經驗、報價、服務週期。”孫銘回答得很標準。
“那評估過程有記錄嗎？比如各家的優缺點對比表？”
孫銘的臉色更難看了：“這個……主要是我們內部討論，沒有形成正式檔案。”
“我理解。”林夕點頭，“不過考慮到智慧合約安全的重要性，我有個建議：為了提高審計的可靠性和可信度，我們是否可以引入兩家審計公司，進行背靠背審計？”
會議室裏安靜了一瞬。
“背靠背審計？”孫銘皺眉，“沒必要吧？既增加成本，又拉長時間。”
“成本方麵，”林夕早有準備，“我們可以選擇兩家不同檔位的公司：一家做全麵深度審計，一家做重點抽查審計。這樣總預算可能隻增加30%，但安全性可以提升一倍以上。”
他調出一份行業報告：“根據區塊鏈安全聯盟的統計，采用單家審計的專案，上線後出現安全漏洞的比例是18%；采用背靠背審計的專案，這個比例降到3%以下。”
資料很直觀。
王強這時開口了：“林夕的建議有道理。不過咱們也得考慮實際情況：第一，找第二家審計公司需要時間，可能會影響專案進度。第二，兩家公司的審計結果如果衝突，怎麽處理？”
“進度方麵，”林夕說，“我們可以讓兩家公司同步開工，這樣總週期不會延長太多。審計結果衝突的情況確實存在，但那恰恰說明我們需要更審慎——可以通過專家評審會來裁決。”
他看向張維：“張總，這是我整理的一份備選審計公司名單，都是行業公認的權威機構。”他把一份列印好的資料遞過去。
張維接過來，快速瀏覽。名單上有五家公司，每家都有詳細的背景介紹、參考報價、服務特色。最下麵還附了推薦理由：“為規避單一審計可能存在的盲區或利益衝突，建議采用背靠背模式，確保審計結果的客觀公正。”
“利益衝突”四個字，張維多看了兩眼。
“孫銘，你覺得呢？”張維問。
孫銘沉默了幾秒：“技術上我同意背靠背審計更安全。但預算……”
“預算我可以去申請。”張維拍板，“安全是第一位的，多花點錢值得。這樣，我們確定兩家：原來的安全科技繼續，再增加一家——就選名單上這家‘鏈安科技’，他們是行業老牌，信譽好。”
“鏈安科技”是林夕特意列的，業界公認的權威，收費也是最高的。
孫銘還想說什麽，王強搶先開口：“張總決策英明。背靠背審計確實更穩妥。孫銘，你覺得呢？”
話說到這個份上，孫銘隻能點頭：“那就按張總說的辦。”
“好。”張維看向林夕，“林夕，你負責對接鏈安科技，孫銘你繼續對接安全科技。兩家公司同步啟動，審計結果出來後，我們再開評審會確定最終方案。”
“明白。”
散會後，孫銘第一個離開，門關得有點重。王強倒是慢悠悠地收拾東西，走到林夕身邊時，壓低聲音說：“小夥子，準備很充分啊。那份備選名單，花了不少工夫吧？”
“應該做的。”林夕說。
“嗯，挺好。”王強笑了笑，“不過有時候啊，事情不是表麵上那麽簡單。你慢慢體會。”
說完，他走了。
趙磊湊過來：“可以啊，居然讓孫銘吃癟了。不過你小心，他肯定記仇。”
“我知道。”林夕收拾東西，“對了，王強和孫銘的關係，你瞭解多少？”
“聽說以前就認識，王強在鏈融科技做過顧問嘛。”趙磊說，“不過具體的就不清楚了。怎麽了？”
“沒事，隨便問問。”
回到工位，林夕立刻聯係鏈安科技。對方很專業，當天下午就派了一個團隊過來做初步溝通。林夕把專案背景、技術架構、審計要求一一說明，對方表示一週內可以出詳細方案和報價。
與此同時，孫銘那邊也在推進安全科技的審計合同。林夕特意去看了一眼合同草案——條款很標準，沒什麽問題。但付款方式引起了他的注意：合同簽訂後預付50%，審計完成付50%。
這很正常。但不正常的是，合同裏沒有約定“審計不通過”的處理方式。也就是說，即使審計發現嚴重問題，安全科技也能拿到全款。
林夕把這個發現記下來，準備在合同評審時提出來。
下午四點，他收到了張維的微信：“來我辦公室。”
這次張維的表情更嚴肅了。
“我剛收到訊息，”張維關上門，“海量資料的王浩，昨天跟周凱吃了一頓飯。”
林夕心裏一緊：“聊什麽？”
“不清楚，但肯定不是閑聊。”張維說，“而且我查了一下，安全科技那家公司，最近三個月連續中標了我們公司三個小專案的安全審計，都是技術部推薦的。”
“都是周凱批的？”
“都是。”張維看著他，“現在你還覺得，孫銘推薦安全科技是偶然嗎？”
林夕搖頭：“這是一個鏈條。安全科技通過小專案建立信任，然後進入大專案。如果能拿下區塊鏈專案的審計，以後技術部的所有安全審計，可能都會用他們。”
“不止。”張維說，“我懷疑，海量資料想通過這種方式，間接影響我們的技術決策。如果安全科技成了我們信任的審計方，那麽他們推薦的任何技術方案——包括資料庫、中介軟體、雲服務——我們都會更傾向於接受。”
這個推測很合理，也很可怕。
“那我們該怎麽辦？”林夕問。
“兩條路。”張維豎起兩根手指，“第一，直接揭穿，把事情攤到桌麵上。但這樣會引發激烈衝突，可能會影響專案進度，也可能打草驚蛇，讓他們把證據銷毀得更幹淨。”
“第二呢？”
“第二，將計就計。”張維說，“我們假裝不知道，讓審計正常進行。但全程盯緊，收集證據。等時機成熟，一擊致命。”
“您傾向於哪個？”
“第二個。”張維說，“徐總也同意。我們要的不僅僅是阻止這一次，而是要弄清楚這個鏈條有多長，涉及哪些人，有多少專案已經受到影響。”
林夕明白了。這是一場更大的戰役。
“那我需要做什麽？”
“繼續做好你的風險評估工作，但要更隱蔽。”張維說，“特別注意安全科技的審計過程：他們是真的在審計，還是在走過場？發現問題會不會如實報告？有沒有刻意忽略某些風險？”
“我會盯緊。”
“另外，”張維頓了頓，“你要保護好自己。如果對方察覺到我們在調查，可能會對你不利。所有的發現，都先告訴我，不要直接行動。”
“明白。”
離開張維辦公室，林夕感到肩上的擔子更重了。原本他隻是想做好技術風險管理，現在卻卷進了一場複雜的博弈。
回到十九樓，他發現自己的工位上多了一個信封。沒有署名，沒有郵戳，就放在鍵盤上。
他環顧四周，同事們都在忙，沒人注意。
他拿起信封，很薄。走到沒人的樓梯間，拆開。
裏麵隻有一張列印的A4紙，上麵是一行字：
“有些水深，別蹚。有些事管，別問。有些人查，別碰。”
字是宋體，標準列印。紙是最普通的影印紙。
林夕盯著這行字，後背發涼。
警告來了。
而且來得很快。
他把紙摺好，放進包裏。沒有驚慌，反而有一種奇怪的平靜——對方已經出招了，說明他的方向是對的。
回到工位，他繼續工作。該寫報告寫報告，該開會開會，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晚上加班時，趙磊又湊過來：“哥們兒，聽說你今天收到了一封神秘信件？”
林夕心裏一驚，但臉上不動聲色：“什麽信件？”
“別裝了。”趙磊壓低聲音，“王強下午來我們這邊轉了一圈，特意在你工位前停了停。他走了之後，就有人說看到你工位上多了個信封。”
“你看到了？”
“我沒看到，但有人看到了。”趙磊說，“你小心點，王強這人手段多。”
“謝謝提醒。”林夕說。
“不客氣。”趙磊頓了頓，“其實……我一直沒告訴你，我表姐在人力部。她跟我說，王強上個月申請調去投資部，但被張維拒了。”
林夕抬起頭：“為什麽？”
“不知道。但拒絕之後，王強就主動要求來區塊鏈專案了。”趙磊說，“你說巧不巧？”
不巧。一點都不巧。
王強想進投資部，沒成功。然後他來到了張維負責的專案。是來幫忙，還是來……監視？或者搗亂？
林夕不知道。
但他知道，從現在起，
每一步都要更小心。
因為暗處的眼睛，
不止一雙。
而水下的網，
正在收緊。
他關掉電腦，
看著窗外漸暗的天色。
城市的燈火一盞盞亮起，
像無數雙眼睛，
在黑暗中，
注視著這場，
無聲的較量。
而他，
必須贏。
不僅為了自己，
更為了那些，
被矇蔽的信任，
和被交易的原則。
他站起身，
走出辦公室。
走廊的燈光把影子拉得很長，
像一把出鞘的劍，
沉默，
但鋒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