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鏈計劃”第一次技術方案評審會，定在週三下午兩點。
林夕提前半小時到會議室，除錯投影儀，列印材料。他準備了三個重點風險項：智慧合約安全審計、資料同步一致性、係統回滾方案。每個風險項都附上了業界案例——某某公司因為智慧合約漏洞損失千萬，某某平台因為資料不同步導致業務混亂，某某專案因為沒有回滾方案在故障時束手無策。
一點五十分，人陸續來了。張維帶著投資部的兩個同事坐一邊，技術團隊坐另一邊。王強坐在技術團隊首位，正和身邊的一個架構師低聲交談，看到林夕時笑著點點頭。
兩點整，會議開始。
技術架構師先講方案。他叫孫銘，三十出頭，是從一家區塊鏈明星公司挖來的。講得很自信，PPT上滿是複雜的架構圖和專業術語。
“……所以我們采用分層架構：最底層是區塊鏈網路，中間是智慧合約引擎，上層是微服務閘道器。資料流方麵，業務係統產生的關鍵資料通過事件驅動的方式同步到鏈上，智慧合約處理業務邏輯後，再把結果寫回業務資料庫。”
孫銘講完，看向張維：“張總，大致方案就是這樣。細節我們接下來再細化。”
張維點點頭，轉向林夕：“林夕，從風險管理角度，你怎麽看？”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過來。
林夕站起來，走到白板前。他沒有直接講風險，而是先畫了一張簡化的資料流圖：“我理解的核心流程是：業務發生－〉資料產生－〉上鏈處理－〉結果返回。對嗎孫老師？”
孫銘點頭：“對。”
“那麽，這裏有四個關鍵風險點。”林夕在白板上標出四個位置，“第一，資料上鏈前的準確性——如果源頭資料就是錯的，鏈上的‘不可篡改’反而會固化錯誤。第二，上鏈過程中的可靠性——網路抖動、節點故障都可能導致資料丟失。第三，智慧合約的安全性——程式碼漏洞可能導致資金損失或資料泄露。第四，鏈上鏈下資料的一致性——兩邊不同步會導致業務混亂。”
他講得很清晰，沒有故弄玄虛。
孫銘皺了皺眉：“這些我們都考慮過。資料上鏈前會做校驗，上鏈過程有重試機製，智慧合約會做安全審計，資料一致性有專門的同步服務保證。”
“很好。”林夕點頭，“但我想瞭解具體的實現方案。比如資料校驗，是業務係統自己做，還是中間層統一做？校驗規則是什麽？如果校驗不通過，怎麽處理？”
孫銘頓了一下：“這些……還在設計中。”
“那麽第二個問題：重試機製。最大重試次數是多少？重試間隔怎麽設定？如果一直失敗，資料怎麽處理？是丟棄，還是存到死信佇列等人工處理？”
孫銘的臉色有些不好看了：“這些細節後麵會定。”
林夕繼續：“第三個問題，智慧合約安全審計。你們計劃用哪家審計公司？審計標準是什麽？審計不通過的合約怎麽處理？審計週期多久？合約升級機製是什麽？”
會議室裏安靜下來。孫銘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王強這時笑著插話：“林夕問得很細啊，都是好問題。不過咱們現在還是方案階段，細節可以慢慢來嘛。”
“細節決定成敗。”林夕看向他，“尤其是區塊鏈專案，一旦上線就很難修改。如果不在設計階段把這些問題想清楚，等出問題就晚了。”
張維開口了：“林夕說得對。這些問題必須提前想清楚。孫銘，你們技術團隊這周把林夕提的這些問題都回答清楚，寫進方案裏。”
孫銘不太情願地點頭：“好。”
“另外，”張維看向林夕，“你繼續跟進，每個問題的解決方案你都要評估風險。我們不要完美的方案，但要可靠的方案。”
“明白。”
會議又討論了半小時，散了。孫銘收拾東西時，看都沒看林夕一眼。
王強倒是走過來，拍拍林夕的肩：“小夥子很認真啊，好事。不過有時候也要注意方法，別把技術團隊逼得太緊，畢竟大家還要合作。”
這話聽起來是關心，但林夕聽出了另一層意思：你太較真了，會影響團隊和諧。
“謝謝強哥提醒，我會注意。”林夕說。
王強笑著走了。趙磊湊過來，小聲說：“看見沒？孫銘的臉都綠了。他以前在那邊公司是技術負責人，哪被人這麽問過。”
“我隻是在盡我的職責。”林夕說。
“我知道。”趙磊看看周圍，“不過你得小心，王強跟孫銘好像挺熟。剛才開會前，我看到他們在走廊聊了很久。”
林夕心裏一動。王強是技術部派來的，孫銘是外聘專家，兩人如果走得太近……
他沒往下想。現在最重要的是把風險評估做好。
接下來兩天，林夕和技術團隊開了三次小會。每次他都帶著問題清單去，一個個核對。孫銘的態度從抵觸逐漸變成應付，給出的方案越來越粗糙。
週四下午，林夕在審閱智慧合約審計方案時，發現了一個嚴重問題。
方案裏寫道：“智慧合約上線前，交由第三方安全公司審計。審計週期兩周，費用預算二十萬。”
這看起來沒問題。但林夕查了那家安全公司的背景——成立不到一年，團隊隻有五個人，官網上的案例都是小專案。更重要的是，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他好像在哪裏見過。
他開啟企業資訊查詢網站，輸入公司名。法人代表叫“劉偉”。這個名字很普通，但他總覺得眼熟。
他開啟自己的備忘錄，翻到以前記的筆記。在“海量資料試點”那一節，他記過：“海量資料技術支援工程師小劉，全名劉強”。
不是同一個名字。但他還是覺得哪裏不對。
他繼續查。那家安全公司的股東資訊顯示，有兩個自然人股東：劉偉占股60%，另一個叫“王浩”的人占股40%。
王浩。
海量資料的聯合創始人兼CTO，也叫王浩。
同名同姓？還是……
林夕後背一陣發涼。如果這家安全公司和王浩有關，那麽讓這家公司來審計區塊鏈專案的智慧合約，就存在明顯的利益衝突——王浩的海量資料正在積極尋求與公司合作，而區塊鏈專案是公司的戰略重點。
更關鍵的是，這個審計方案是孫銘推薦的。孫銘知不知道這層關係？王強知不知道？周凱知不知道？
他立刻把這個發現寫進風險評估報告，標為“高風險”。然後，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把報告加密儲存，備份到雲端。
第二，給張維發郵件，約第二天緊急麵談。
第三，暫時不把這個發現告訴任何人。
郵件發出去十分鍾，張維直接打來電話：“現在來我辦公室。”
投資部在二十二樓，裝修比技術部更講究。張維的辦公室不大，但視野極好，能看到整個科技園區的全貌。
“坐。”張維關上門，表情嚴肅，“你的報告我看了。證據確鑿嗎？”
“企業資訊是公開的，可以查證。”林夕說，“但我不能百分百確定這個王浩就是海量資料的王浩，也可能是同名。”
“查一下就知道了。”張維開啟電腦，快速操作。幾分鍾後，他抬起頭，“你猜對了。這家安全公司的註冊地址，和海量資料在同一棟寫字樓，隻是不同樓層。股東王浩的身份證前六位，和海量資料王浩公開資訊中的籍貫地一致。就是同一個人。”
辦公室裏安靜了幾秒。
“孫銘推薦這家公司，是偶然，還是有意？”張維看著林夕。
“我不知道。”林夕實話實說，“但即使是無意的，也存在嚴重的利益衝突。如果智慧合約審計由一家與合作方有關聯的公司來做，審計的獨立性和公正性就無法保證。”
張維點頭：“你說得對。這件事必須處理。”他頓了頓，“但怎麽處理，需要技巧。直接揭穿，可能會打草驚蛇，也可能讓技術團隊產生抵觸情緒。”
“您的意思是？”
“先換個方式。”張維說，“明天開會，你就說‘為了提高審計質量，建議引入兩家審計公司背靠背審計’。我們另外找一家真正權威的公司，和這家一起做。這樣既不用直接否定孫銘的推薦，又能保證審計效果。”
林夕想了想：“這是個辦法。但如果孫銘堅持隻用一家呢？”
“那就需要你拿出更有力的理由。”張維看著他，“比如，你可以說‘根據風險管理最佳實踐，關鍵係統的安全審計應該采用多重驗證’。或者更直接一點——就說這是技術委員會的要求。”
這招很巧妙。把矛盾從個人層麵上升到製度層麵。
“我明白了。”林夕說。
“還有，”張維身體前傾，“這件事，暫時不要告訴任何人，包括楊帆。不是不信任他，而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明白嗎？”
林夕點頭。他明白張維的顧慮——這件事可能牽扯到技術部，牽扯到周凱，甚至牽扯到更高層。在沒查清楚之前，必須保密。
離開張維辦公室時，已經是晚上七點。林夕沒有直接回到十九樓，而是去了三樓技術部——他想找李工，確認一些事情。
技術部還有不少人在加班。李工的工位在角落，他正對著螢幕皺眉，手邊的咖啡已經涼了。
“李工，有空嗎？”林夕走過去。
李工抬起頭，看到是他，有些意外：“小林？你怎麽來了？”
“想請教您個事。”林夕壓低聲音，“您知道孫銘這個人嗎？區塊鏈專案新來的架構師。”
李工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知道，周凱從外麵挖來的，據說年薪不低。怎麽了？”
“他以前的公司，您瞭解嗎？”
“聽說是個做區塊鏈的初創公司，去年融了一輪錢，但業務沒做起來。”李工想了想，“好像叫……鏈融科技？對，是這個名字。”
林夕記下來：“這家公司和海量資料有往來嗎？”
李工愣了一下：“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他猶豫了一下，“王強以前好像在那家公司做過兼職顧問，我聽他提過一嘴。”
王強。鏈融科技。海量資料。
三條線連起來了。
“謝謝李工。”林夕說，“這些資訊，您能保密嗎？”
李工看著他，眼神複雜：“小林，你是不是在查什麽？”
“我隻是在做風險評估。”
“風險評估查到人事關係上去了？”李工苦笑，“小林，我提醒過你，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三年前的陳啟明……”
“我知道。”林夕打斷他，“但我必須做。”
李工沉默了很久，最後歎了口氣：“好吧。你自己小心。今天我們的談話，我不會告訴任何人。”
“謝謝。”
離開技術部，林夕回到十九樓。辦公室裏已經沒什麽人了，隻有幾盞燈還亮著。他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開啟電腦，開始查“鏈融科技”。
公司資訊很少，官網做得簡單，團隊介紹裏沒有孫銘的名字——可能離職後刪除了。但在一篇去年的行業報道裏，林夕找到了線索：鏈融科技的技術合作夥伴列表中，有海量資料。
報道裏還有一張照片：鏈融科技的創始人和海量資料的王浩握手，背景是某個行業會議的展台。
照片下麵有一行小字：“雙方將在區塊鏈資料儲存領域展開深度合作。”
林夕盯著這張照片，很久。
現在他明白了。
這不是偶然。
這是一個網。
孫銘來自鏈融科技，鏈融科技和海量資料合作。王強在鏈融科技做過顧問。現在孫銘推薦了王浩參股的安全公司，來做區塊鏈專案的智慧合約審計。
如果這個審計通過，那麽後續的資料儲存方案呢？會不會“順理成章”地采用海量資料的分散式資料庫？
一環扣一環。
而周凱，在這個網裏扮演什麽角色？他是知情者，還是推動者，還是僅僅是被利用的棋子？
林夕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的那場會，
將不再僅僅是技術方案的討論。
而是一場，
關於利益、信任、底線的，
暗戰。
他關掉電腦，
看著窗外。
城市的夜晚依然璀璨，
但有些光，
是陷阱的誘餌。
有些路，
是精心鋪設的，
通往懸崖的，
花徑。
而他，
必須在這條路上，
走出自己的，
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