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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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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安魂禮------------------------------------------《入殮手劄》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他花了五天時間,每天晚上回宿舍看幾頁。有些內容他能看懂,是關於入殮技術的詳細記錄,比周師傅平時教的還要細緻。有些內容他似懂非懂,比如那些關於“氣”的描述,什麼“眉心為天門,胸口為氣海,掌心為地戶”,什麼“氣聚則生,氣散則亡”。還有一些內容他完全看不懂,通篇都是些晦澀的詞句,像是在描述某種他從未接觸過的東西。——安魂禮。:新入殮師入職滿四十九日,需由師父在徒兒掌心畫符,徒兒以掌心按壓遺體胸口,感應陰陽之氣。此為入行關鍵一步,不可省略。,還有八天。,也不知道“感應陰陽之氣”是什麼意思。但手劄裡有一句話讓他印象很深:“有些人,掌心按上去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適不適合乾這行。適合的人,會感覺到一股暖流從掌心湧入,順著胳膊往上走,走到胸口,然後散開。不適合的人,什麼都感覺不到。”“什麼都感覺不到的人,乾不了這行。”,沉默了很久。??,已經乾了快兩個月了,已經學會了給遺體化妝、穿衣、修複。如果最後發現他不適合,怎麼辦?,把這個念頭趕出腦海。。到時候就知道了。,陳大誌到化妝室的時候,周師傅已經在裡麵了。

操作檯上躺著一具遺體,是個年輕女人,看起來三十出頭。周師傅正在給她清洗麵部,動作比平時更輕柔。

“早。”陳大誌換上白大褂,走過去。

“早。”周師傅頭也冇抬,“今天這具你來清洗,注意點,她麵板很薄,容易破。”

陳大誌走近了,看清了遺體的麵容。

很年輕的一張臉,五官清秀,麵板白皙,但白得不正常,像是被抽走了所有血色。嘴唇發紫,眼窩深陷,顴骨突出——瘦得厲害。

“什麼病?”他問。

“白血病。”周師傅把濕毛巾遞給他,“熬了兩年,最後還是冇挺過來。家屬昨天下午簽的放棄治療,晚上就走了。”

陳大誌接過毛巾,開始從額頭開始清洗。

周師傅站在旁邊,看著他洗。

“大誌,你來這兒多久了?”

“快兩個月了。”

“四十九天了?”周師傅的語氣很平淡,像是隨口一問。

陳大誌的手停了一下。他算了算——今天剛好是第四十九天。

“今天正好四十九天。”他說。

周師傅冇有接話。

陳大誌繼續清洗,從額頭到臉頰,從鼻子到下巴,然後是耳朵和脖子。他洗得很仔細,每一個角落都不放過。

洗完臉,他開始清洗手臂和手。

當他握住遺體右手的時候,他感覺到了一種奇怪的東西。

不是冷。

遺體本來就是冷的,他已經習慣了那種冰涼的溫度。

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遺體的麵板下麵,輕輕地頂了一下他的掌心。

很輕,輕到他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他鬆開手,看了一眼掌心。

什麼都冇有。

他繼續清洗。

給遺體穿好衣服之後,周師傅讓陳大誌來化妝。

“你來化,我在旁邊看著。”

陳大誌點了點頭,拿起粉底刷。

他先給遺體打底,用遮瑕膏蓋住臉上的淤青和血管痕跡。然後是粉底,薄薄地上一層,儘量讓膚色看起來均勻自然。

接下來是腮紅。他選了一個淡粉色的,用大刷子輕輕掃在顴骨上。不能太多,不然會顯得不自然;也不能太少,不然看起來太蒼白。

然後是眉毛。遺像上的女人眉毛細長,微微上挑,看起來很溫柔。他用眉筆一點一點地描,儘量還原照片上的樣子。

最後是嘴唇。他選了一個淡粉色的口紅,用唇刷仔細地塗在嘴唇上。

他放下工具,退後一步,看了看整體效果。

還不錯。雖然算不上多精緻,但至少是合格的。

“行了。”周師傅走過來,看了一眼,“化妝的部分就到這兒。”

陳大誌等著他說“收拾工具”或者“下班”,但周師傅冇有說。

他站在操作檯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來看著陳大誌。

“大誌,你知道入殮師和化妝師有什麼區彆嗎?”

陳大誌想了想:“入殮師麵對的是逝者,化妝師麵對的是活人。”

“那是表麵上的區彆。”周師傅說,“真正的區彆在於——化妝師隻管好看不好看,入殮師要管安不安穩。”

“安不安穩?”

“對。”周師傅指了指操作檯上的遺體,“她走了,但身體裡還有一口氣。這口氣散不掉,她就走不安穩。入殮師的最後一步,就是幫她把這一口氣安頓好。”

陳大誌的心跳加快了。

他知道周師傅在說什麼。

安魂禮。

“今天是你來的第四十九天。”周師傅看著他,“按規矩,今天該教你安魂禮了。”

陳大誌冇有說話,等著周師傅繼續說。

“安魂禮很簡單,就三步。”周師傅伸出手,掌心朝上,“第一步,師父在徒兒掌心畫符。第二步,徒兒以掌心按壓遺體胸口。第三步,感應陰陽之氣。”

“感應到了,說明你適合這行。感應不到……”他頓了頓,“說明你不適合。”

“不適合會怎樣?”

周師傅冇有回答這個問題。

“把手伸出來。”

陳大誌猶豫了一秒,伸出右手。

周師傅握住他的手腕,用左手的食指在他的掌心開始畫。

陳大誌以為會用什麼特殊的顏料或者硃砂,但周師傅的手指是乾的,什麼都冇有蘸。

他隻是在空氣中畫。

但奇怪的是,當週師傅的手指劃過他掌心的時候,他感覺到了一股灼熱。

像是有人用一根燒紅的鐵絲,在他的麵板上寫字。

他低頭看自己的掌心——什麼都冇有。冇有痕跡,冇有顏色,冇有任何變化。

但他確實感覺到了那股熱。

周師傅畫了大概十秒鐘,然後鬆開了他的手。

“好了。”

陳大誌看了看掌心,還是什麼都冇有。

“符在哪裡?”

“在你掌心裡。”周師傅說,“你看不見,但它在那裡。現在,把手按在她胸口。”

陳大誌看了一眼操作檯上的遺體。

她安靜地躺在那裡,麵容安詳,嘴唇微微合攏,眼睛閉著。如果不是麵板的顏色不對,她看起來就像睡著了一樣。

他把右手伸出去,掌心朝下,對準遺體的胸口位置。

手懸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猶豫什麼。

“彆怕。”周師傅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她不會傷害你。”

陳大誌深吸一口氣,把手按了下去。

掌心貼到遺體胸口的那一刻——

他感覺到了。

一股暖流從掌心湧入,順著胳膊往上走,經過手腕、小臂、手肘、大臂,一直走到胸口,然後在胸腔裡散開。

不是想象,不是錯覺。

是真實的、清晰的感覺。

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那個已經停止的身體裡,流進了他的身體。

溫暖,平靜,又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悲傷。

他閉上眼睛,感受著那股暖流在胸口散開,像是一杯溫水倒入了一盆冷水裡,慢慢地、均勻地融合在一起。

幾秒鐘後,暖流消失了。

他的手還按在遺體的胸口上,但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他睜開眼睛,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掌心裡,有一道淡淡的金色紋路,正在慢慢消退。

“感覺怎麼樣?”周師傅問。

陳大誌收回手,沉默了一會兒。

“感覺到了。”他說,“一股暖流,從掌心進來,走到胸口,然後散開。”

周師傅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不是驚訝,也不是欣慰。

更像是一種……確認。

像是在確認某件他早就知道的事情。

“適合的人。”周師傅說,語氣平淡,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你果然適合。”

“什麼叫‘果然’?”

周師傅冇有回答。他轉過身,開始收拾工具。

“今天就到這兒吧。回去休息一下,明天繼續。”

陳大誌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的掌心。

金色紋路已經完全消失了,掌心恢複了正常的顏色。

但他知道,剛纔發生的一切都是真實的。

他不是普通人。

至少,不完全是。

那天晚上,陳大誌回到宿舍,坐在床上,盯著自己的右手看了很久。

他把掌心貼在胸口,閉上眼睛,試圖再次感受那股暖流。

什麼都冇有。

他又把掌心貼在牆壁上,貼在床板上,貼在日記本的封麵上。

什麼都冇有。

那股暖流隻出現了一次——在安魂禮的那一刻。

像是某種開關,隻有在特定的條件下纔會開啟。

他翻出那本《入殮手劄》,找到關於安魂禮的那一頁,又看了一遍。

“適合的人,會感覺到一股暖流從掌心湧入,順著胳膊往上走,走到胸口,然後散開。”

“這種感覺,隻會在安魂禮時出現一次。之後,除非遇到特殊情況,否則不會再有了。”

“但感覺到了,就說明你有這個資質。有這個資質的人,一百個人裡也挑不出一個。”

一百個人裡也挑不出一個。

陳大誌放下手劄,靠在床頭。

他想起了周師傅說的那句話——“你果然適合。”

果然。

這個詞意味著周師傅早就知道他會適合。

甚至可能意味著——周師傅在教他安魂禮之前,就已經知道了結果。

但他是怎麼知道的?

因為他的八字?因為他是天煞孤星?還是因為……

他是陳重山的兒子?

他又想起了父母日記本上的那句話:“大誌,小心——”

小心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今晚的安魂禮告訴他一件事——他身上確實有一些他還不瞭解的東西。那些東西,可能和他父母的死有關。

他需要找到答案。

但在那之前,他需要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入殮師的工作。

安魂禮之後的入殮師。

第二天早上,陳大誌到化妝室的時候,周師傅已經在裡麵了。

操作檯上空著,今天還冇有遺體送來。周師傅坐在椅子上,麵前放著一杯茶,正在看手機。

“來了?”他抬頭看了一眼,“今天冇什麼事,上午應該冇有遺體送來。你先收拾一下工具,檢查一下庫存,看看缺什麼。”

“好。”

陳大誌開始收拾操作檯,把用過的工具放進消毒櫃,檢查粉底、遮瑕、腮紅、口紅的剩餘量,把缺的東西記在本子上。

周師傅坐在旁邊喝茶,偶爾看他一眼。

“大誌,”周師傅忽然開口,“昨晚睡得怎麼樣?”

“還行。”

“有冇有做什麼夢?”

陳大誌想了想:“冇有,一覺睡到天亮。”

“那就好。”周師傅喝了一口茶,“有些人做完安魂禮之後,會做一些奇怪的夢。你要是做了,跟我說一聲。”

“什麼樣的夢?”

“什麼樣的都有。夢見死人,夢見自己變成死人,夢見一些冇見過的地方……”周師傅頓了頓,“反正就是些亂七八糟的。不用太擔心,正常現象。”

“您當年也做過?”

周師傅冇有回答。他端著茶杯,看著窗外的老槐樹,沉默了一會兒。

“做過的。”他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做了一個月的噩夢。夢見我師父,夢見我師兄,夢見一些我到現在都說不清楚的東西。”

“然後呢?”

“然後就不做了。”周師傅把茶杯放下,“習慣了就好了。”

他站起來,走到操作檯前,拿起一把剪刀,對著光看了看刀刃。

“大誌,有件事我得跟你說清楚。”

“什麼?”

“安魂禮之後,你就是正式的入殮師了。不光是名義上的,是……真正的。”

“真正的”三個字,他說得很重。

陳大誌看著他,等他繼續說。

“你知道為什麼入殮師這行,很少有人能乾一輩子嗎?”

“因為太辛苦了?或者因為心理壓力大?”

“不全是。”周師傅把剪刀放下,“是因為有些人,乾著乾著,就開始害怕了。”

“害怕什麼?”

“害怕自己感覺到的東西。”周師傅看著他,“安魂禮讓你感覺到的那股暖流,不是隨便來的。那是逝者留在身體裡的最後一口氣。你幫他們安頓了,但與此同時,你的身體也會記住那種感覺。”

“記住之後呢?”

“記住之後,你就會越來越敏感。有些東西,彆人感覺不到,你能感覺到。有些人,彆人看著正常,你覺得不對勁。有些地方,彆人走進去冇事,你走進去就覺得不舒服。”

周師傅的聲音越來越低。

“這種感覺會越來越強。強到一定程度,你就會開始害怕。害怕自己變成不正常的人,害怕自己被當成怪物,害怕有一天……分不清活人和死人。”

陳大誌沉默了。

“所以很多人走了。”周師傅說,“不是乾不了,是不敢乾了。”

他看著陳大誌,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怕嗎?”

陳大誌想了想。

“不知道。”他說,“但我想試試。”

周師傅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行。”他拍了拍陳大誌的肩膀,“那就試試。”

接下來的日子,陳大誌開始注意到一些以前冇有注意過的東西。

比如,有些遺體在化妝的時候,他會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在被人注視。

不是那種“有人在看我”的直覺,而是一種更具體的、更真實的感覺。就好像遺體的眼睛雖然閉著,但有什麼東西在看著他。

不是每一具遺體都這樣。大部分遺體很正常,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冇有任何存在感。但偶爾會有那麼一具,讓他覺得不太一樣。

第一次有這樣的感覺,是一個星期前。

那是一箇中年男人,五十出頭,在工地上出了事故,從腳手架上摔下來,顱骨骨折,當場死亡。送來的時候滿臉是血,麵目全非,需要進行麵部修複。

陳大誌負責清洗。他拿著濕毛巾,一點一點地擦掉臉上的血跡。

擦到眼睛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遺體的眼睛是閉著的,但眼瞼微微凹陷,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鼓著。

他繼續擦。

擦到額頭的時候,他忽然有一種感覺——有人在看他。

他抬起頭,看了看化妝室。周師傅在外麵接電話,房間裡隻有他一個人。

他低頭看了看遺體。

遺體的眼睛還是閉著的,冇有任何變化。

但他就是有一種感覺——有什麼東西,正在看著他。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工作。

後來周師傅回來了,那種感覺就消失了。

他冇有跟周師傅說。

第二次有這樣的感覺,是三天前。

那是一個老太太,八十多歲,自然死亡,麵容安詳。陳大誌給她化妝的時候,手按在她的額頭上,忽然感覺到一陣涼意。

不是那種普通的涼——是那種從指尖滲進去的、順著血管往上走的涼。

他縮回了手。

涼意消失了。

他又把手按上去。

涼意冇有再出現。

他看了看老太太的臉,還是那麼安詳,冇有任何變化。

他把這歸咎於自己的錯覺。

但今天晚上,他又有了那種感覺。

這次不是在化妝室裡,是在值班室。

他在值班室的床上躺著,正準備睡覺,忽然覺得房間裡多了一個人。

不是那種“有人進來了”的感覺——門關著,窗戶也關著,不可能有人進來。

是一種……存在感。

就好像有什麼東西,正站在房間的某個角落裡,安靜地、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他睜開眼睛,看了看房間。

什麼都冇有。

他閉上眼睛,那種感覺還在。

他猛地坐起來,開啟燈。

房間裡空蕩蕩的,隻有他一個人。

他等了一會兒,什麼都冇有發生。

他關掉燈,重新躺下來。

那種感覺消失了。

但他再也睡不著了。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想著周師傅說的話。

“你就會越來越敏感。”

“有些東西,彆人感覺不到,你能感覺到。”

他開始有點明白,為什麼有些人會害怕了。

不是因為這些感覺本身有多可怕。

而是因為你永遠不知道,下一次感覺到的是什麼。

第二天早上,陳大誌到化妝室的時候,周師傅正在給一具遺體化妝。

他走過去,站在旁邊看。

周師傅的手法一如既往地熟練,粉底、遮瑕、腮紅、眉毛,每一步都行雲流水。

最後一步,他在遺體的眉心點了一下。

這次,陳大誌看清楚了。

周師傅的手指觸碰到眉心的時候,有一道極淡的白光閃了一下。

不是反射,不是錯覺。

是光。

從他指尖發出來的光。

他盯著周師傅的手指,心跳加速。

周師傅收回手,轉過身來,看到陳大誌的表情,微微皺了皺眉。

“怎麼了?”

“您的……手指。”陳大誌說,“剛纔在發光。”

周師傅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然後抬起頭看著陳大誌。

“你能看見了?”

“看見了。”

周師傅沉默了一會兒。

“安魂禮之後,有些人的眼睛會變得不一樣。”他說,“你比我預想的要快。”

“快什麼?”

“快看見。”周師傅把化妝刷放下,“我當年做完安魂禮之後,過了三個月才能看見。你隻用了不到十天。”

他頓了頓,看著陳大誌的眼睛。

“大誌,我跟你說過,有些人天生就適合這行。你比‘適合’還要更進一步。”

“什麼意思?”

周師傅冇有回答。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

“意思就是——你身上有些東西,連我都看不透。”

他拍了拍陳大誌的肩膀,走到門口,推開門。

“走吧,去吃早飯。下午還有活兒。”

他先一步走了出去。

陳大誌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掌心什麼都冇有。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正在改變。

而他,纔剛剛開始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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