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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麼不傻了,對不對?”
平安彎起眼睛笑了,笑容燦爛得晃眼,“我也不知道呀。姐姐你昏迷後冇多久,有一天早上我突然就……好像腦子裡的霧散了,一下子什麼都清楚了。蘇青姐姐帶我去檢查,醫生說這是罕見的‘自發性清醒’,可能是某種神經代償或者刺激的結果,說是醫學奇蹟呢!”
她語氣輕快,帶著點小得意:“我現在學東西可快了!蘇青姐姐給我補課,我已經把小學的課程都學完了,正在學初中的!老師說我很聰明!還有,我現在力氣也大了,可以照顧姐姐了!”
自發性清醒?醫學奇蹟?
真的……隻是奇蹟嗎?
我想起蛛神最後那句話:“……你身邊那個小妹妹的命,可就不像你的命這麼‘耐用’了。”
平安的突然清醒,恰好發生在我昏迷之後,遭受“懲罰”之時。這真的隻是巧合?
一種比蛛神直接現身更讓我毛骨悚然的猜想,浮上心頭。如果……平安的“好”,也是那“懲罰”或者說“警告”的一部分呢?
如果祂動了我最珍視的人,卻用一種“賜福”的方式,讓我永遠活在感恩和懷疑的煎熬裡?
我看著平安天真喜悅的臉,喉嚨發緊,一個字也問不出來。
不,不能問。不能讓她知道。不能把她也拖進這無邊的恐怖裡。
“是啊,阿祝,平安現在可厲害了。”
蘇青姐也勉強笑著,摸了摸平安的頭,“可能是老天爺看你們姐妹倆過去太苦了,終於開眼,保佑了平安,也保佑你醒過來了。”
“好了,阿祝剛醒,彆說這麼多,讓她休息。”
默然開口道,他走過來,看著我的眼睛,“醒了就好。彆的,慢慢來。”
他的眼神很深,似乎有話想說,但最終隻是道:“我去叫醫生。”
醫生很快來了,帶著護士,給我做了一係列簡單的檢查。
聽心跳,量血壓,看瞳孔,問一些基本的問題。
(我現在是誰,在哪裡,知不知道日期等等)
我回答得很慢,很吃力,但基本的認知似乎還在。
“奇蹟,真是奇蹟。”
主治醫生是個五十多歲、頭髮花白的和藹男人,他記錄著資料,感慨道,“昏迷這麼久,身體機能衰弱到這個程度,還能自主甦醒,並且意識基本清晰,認知功能冇有出現嚴重缺損……太難得了。不過……”
他放下記錄板,神色嚴肅地看著我:“巫祝,你的身體現在非常非常虛弱。肌肉嚴重萎縮,心肺功能隻有正常人的三到四成,骨質也因長期臥床出現疏鬆跡象。接下來,你需要漫長的康複治療。營養支援,物理治療,心肺功能鍛鍊,還有心理乾預……一步都不能急,知道嗎?”
我點了點頭。
“還有,”
醫生補充道,語氣溫和但不容置疑,“你之前的心理評估結果很不好。雖然你現在醒了,但那些創傷很可能還在。我們會安排心理醫生定期和你聊聊,你自己也要試著放鬆,不要強迫自己去想昏迷前或者昏迷中可能……經曆的事情。如果感到任何不適,頭暈,心悸,或者……看到、聽到什麼異常的東西,一定要立刻告訴我們,或者告訴你的家人,好嗎?”
他看到、聽到什麼異常的東西……他們以為我的“精神問題”是幻覺。
我再次點頭,很乖順。
“好了,今天先這樣。你剛醒,需要適應。明天開始,康複師會過來,從最簡單的床上活動開始。”醫生交代完,帶著護士離開了。
房間裡又隻剩下我們四個。
“姐姐,你餓不餓?想不想喝水?”
平安立刻問,“蘇青姐姐熬了粥,一直溫著呢!小米粥,可香了!”
我其實冇什麼胃口,喉嚨也疼,但還是點了點頭。
平安歡呼一聲,跑去外麵拿粥了。
蘇青姐坐在床邊,幫我掖了掖被角,輕聲說:“彆怕,阿祝。咱們慢慢來。我和默然,還有平安,都在這裡陪著你。日子還長,總能好起來的。”
我看著蘇青姐溫柔卻難掩憔悴的臉,又看了一眼沉默站在窗邊、望著外麵不知道在想什麼的默然。
是啊,至少我醒了。至少平安看起來很好。
至少他們還在。
我閉上眼睛,將翻騰的恐懼死死壓迴心底。
平安端著一小碗金黃的小米粥進來了,小心翼翼地吹涼,一勺一勺餵我。
粥很軟,很糯,帶著糧食本身的清甜。我吞嚥得很慢,每一口都需要用力。
喝了小半碗,我就搖頭表示夠了。
平安也不勉強,高興地說:“姐姐真棒!明天就能喝更多了!”
我想試試坐起來。躺了太久,後背和腰都痠痛僵硬。
“慢點,我扶你。”
蘇青姐連忙過來,和默然一左一右,攙住我的胳膊。
很吃力。
我感覺自己像一袋軟綿綿的、冇有骨頭的麪粉,全靠他們架著,才勉強把上半身從床上挪起來。
就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已經讓我眼前發黑,氣喘籲籲,心臟咚咚地撞著胸膛,像要跳出來。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坐起來後,視野開闊了一些。
這是一間不大的單人病房,陳設簡單乾淨。窗外能看到醫院的草坪和遠處的樓房。
陽光正好。
平安拿來一個軟枕墊在我腰後。
“我想……下地走走。”
我看著自己的腿,蓋在被子下麵,細瘦得可怕。我想感受一下腳踩在地上的感覺。
“不行,太急了。”
蘇青姐立刻反對,“醫生說了,要慢慢來。”
“就一下。”
我堅持,聲音虛弱但固執,“就站一下。”
默然看了我一眼,對蘇青姐說:“扶著她,試試。”
蘇青姐無奈,和默然一起,更加小心地架住我,平安也緊張地在旁邊護著。
他們慢慢掀開被子,把我的腿挪到床邊。
我的腿幾乎隻剩皮包骨,麵板蒼白,能看到下麵青色的血管。腳踝纖細得彷彿一折就斷。
我垂下眼睛,看著自己那雙陌生的腳,然後,慢慢地把左腳,探向地麵。
拖鞋是蘇青姐提前放好的。
腳尖,碰到了拖鞋柔軟的鞋麵。
然後,腳跟,緩緩落下,踩在了冰涼的地板上。
觸感……很奇特。
堅硬,平整,微微的涼意透過薄薄的鞋底傳上來。是“地麵”的感覺。
我試著,將一點點重量,轉移到那隻腳上。
就在這時——
一股完全陌生的、失控的感覺,猛地從腳底竄上來!
這隻腳,這條腿,彷彿已經不是我的了!
它們根本不記得該如何協作,如何支撐重量!
肌肉冇有傳來應有的緊繃和反饋,反而是一種空蕩蕩的、無處著力的恐慌!
左腳腳踝毫無預兆地一軟!
“小心!”
蘇青姐和默然同時驚呼,用力架住我下墜的身體。
但我整個人已經失去了平衡,像一根被砍斷的木樁,直直地、重重地朝著地麵栽倒下去!
“砰!”
悶響。
膝蓋和手肘先著地,傳來鈍痛。我趴在冰涼的地板上,一時間,茫然無措。
我……不會走路了?
這個認知,比昏迷四百四十四天更讓我感到絕望。
“姐姐!”平安嚇壞了,帶著哭腔撲過來想扶我。
蘇青姐和默然已經手忙腳亂地把我重新抱回床上。
我癱在床鋪裡,渾身發抖,不是因為疼,是因為那種徹底淪為廢物的無力感。
“冇事冇事,摔一下冇事!”
蘇青姐連聲安慰,檢查我有冇有摔傷,“是姐姐不好,不該讓你這麼著急下地!我們慢慢來,明天康複師來了,從最基礎的開始學,很快就能重新走路的!”
默然冇說話,隻是蹲在床邊,看著我蒼白失神的臉,然後,伸出手,極其輕柔地,揉了揉我剛纔磕到的膝蓋。
他的手很熱,掌心粗糙的厚繭磨過麵板。
“會好的。”他隻說了三個字。
平安紅著眼圈,握著我的手,聲音還有些發顫,但努力裝出輕鬆的樣子:“姐姐你彆怕!我學走路的時候也摔了好多跤呢!你看我現在跑得多快!我以後天天扶著你練,你肯定比我學得還快!”
我看著他們三個擔憂急切的臉,心裡的絕望和冰冷,又被撬開了一絲縫隙。
是啊,摔倒了而已。再爬起來就是了。
走不了路而已,再學就是了。
我慢慢停止了顫抖,對他們扯出一個極其艱難、卻實實在在的笑容:“嗯。再學。”
蘇青姐明顯鬆了口氣。
默然站起身,走到牆邊,推過來一輛早就準備好的輪椅:“今天先坐這個。出去曬曬太陽。”
那是輛很普通的醫用輪椅,金屬支架,藍色的坐墊和靠背。
我被他們小心地抱起來,放到輪椅上。
坐上去的瞬間,一種虛弱但新奇的視角——比躺著高,比站著矮,需要依賴他人推動才能移動的視角。
平安自告奮勇:“我來推姐姐!”
她站到我身後,握住推手。
我微微側頭,忽然發現,平安現在比我還高呢。
我記得我昏迷前,平安比我矮小半個頭的。這一年多,她長高了好多。
“平安,”
我輕聲問,“你……長高了?”
“對呀!”
平安的聲音從我頭頂傳來,帶著雀躍,“蘇青姐姐說我這一年長得可快了!吃的也多!我以後肯定比姐姐還高!那樣我就能更好地保護姐姐了!”
蘇青姐在一旁笑著說:“可不是,平安醒了之後,個頭竄得飛快,身體也結實了。可能是以前憋著冇長,現在靈竅開了,一起補回來了。”
我坐在輪椅上,陽光從側麵窗戶照進來,落在平安推著輪椅的手上。
那雙手,也不再是以前那種肉乎乎的娃娃手,手指變得修長,骨節開始分明,是一個正在長大的少女的手了。
這變化太大,太突然,太……美好。
美好得讓我心慌,讓我不敢深想。
平安推著我,緩緩走出病房。蘇青姐和默然跟在旁邊。
醫院的走廊很長,很安靜,消毒水的氣味瀰漫。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偶爾有護士和病人路過,投來或好奇或同情的目光。
平安在我耳邊,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聲音清脆得像林間小鳥。
“姐姐,你看那邊窗台上的花,是我和蘇青姐姐一起種的,好看吧?”
“姐姐,食堂的劉阿姨人可好了,經常給我多打菜,還說等我姐姐醒了,要給我們做好吃的紅燒肉!”
“姐姐,默然哥哥可厲害了,他身邊有很多厲害的人。他還偷偷教我打拳呢!說女孩子也得會保護自己!”
“姐姐,我上次考試,數學考了一百分!語文作文還被老師當範文唸了!蘇青姐姐給我買了新的文具盒獎勵我!”
“姐姐,等你再好一點,我們一起去公園好不好?醫院後麵的小公園,有好多鴿子,可胖了!我們可以餵它們!”
“姐姐,我現在會洗衣服,會做飯,會收拾屋子!以後家裡的活我全包了,你就好好養身體,專心畫畫!你不是說想辦畫展嗎?等我再長大一點,能掙錢了,我就幫你辦!”
“姐姐,你彆擔心,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現在可厲害了,以後,換我來保護你。”
陽光透過走廊儘頭的玻璃門,灑在我們身上。
我坐在輪椅上,被我最愛的妹妹推著,走向那片光亮。
我微微眯起了眼睛,閉上眼睛開始享受。
平安還在說著什麼,聲音裡滿是歡喜和希望。
我抬起依舊虛弱無力的手,輕輕覆在了她推著輪椅的手背上。
她的手,溫暖,有力,充滿了生命的活力。
“平安。”
我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帶上了一絲許久未有的、柔軟的暖意。
“嗯?姐姐?”她停下來,彎下腰,把臉湊到我旁邊,清澈的眼睛看著我。
“慢慢走。”我說,“不著急。”
“好!”
她用力點頭,笑容比窗外的陽光更燦爛,“我們慢慢走。姐姐,日子還長著呢!”
平安帶我逛了她平時去的所有地方,每個人都得平安很熱情,每個人都在我麵前誇平安是個好孩子。
平安自豪的昂起了頭,很快天色漸漸暗淡下來,平安把我推回去,突然我心臟又感受到了一股猛烈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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