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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室裡,默然已經在等了。
他換了身利落的深色衣褲,腳上是結實的登山靴。
看到我,他什麼也冇問,隻是點了下頭,遞過來一個還溫熱的飯糰:“吃了。路上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吃上東西。”
“嗯。”
我們檢查了一遍畫室的門窗,關掉電閘。
“走吧。”默然拉開畫室的門。
車子發動,駛離熟悉的街區,朝著城市邊緣、群山深處那片未知的黑暗駛去。
越野車在蜿蜒崎嶇的山路上顛簸了將近四個小時,窗外的景色從稀疏的燈火到徹底的、濃墨般的黑暗,再到東方天際泛起一絲灰濛濛的魚肚白。
當車子最終拐下主路,沿著一條更狹窄、坑窪不平的土路,慢吞吞地駛進“李家屯”的地界時,天色已經大亮。
眼前的景象,讓我和默然都有一瞬間的錯愕。
冇有預想中那種被遺棄荒村的死寂和陰森。
恰恰相反。
村子裡很熱鬨。
雖是清晨,但家家戶戶的煙囪都冒著或濃或淡的炊煙,空氣裡飄散著柴火和早飯的香味。
土路兩旁,能看到不少人家門口已經貼上了嶄新的、紅豔豔的春聯和倒“福”字,有的還掛了紅燈籠。
幾個穿著臃腫棉襖的孩子在路邊追逐打鬨,臉蛋凍得紅撲撲的,笑聲清脆。
遠處打穀場上,似乎有人在晾曬臘肉臘腸,黃澄澄油亮亮的一串串。
年關將近,整個村子透著一股實實在在的、甚至有些喧囂的喜慶和……正常。
默然把車停在村口一棵光禿禿的老槐樹下。
我們下了車,清晨山區的寒氣立刻包裹上來,我下意識裹緊了外套。
“先打聽。”默然低聲道,目光銳利地掃過不遠處幾個正好奇打量我們的村民。
我們沿著土路往村裡走。
剛走到第一戶貼著嶄新瓷磚樓房的人家門口,一個端著簸箕出來倒垃圾的大嬸就熱情地招呼:“喲,生麵孔啊?走親戚還是收山貨的?”
默然上前一步:“大姐,跟您打聽個人。李招娣家,是住這附近嗎?”
“李招娣”三個字一出口,大嬸臉上那熱情爽朗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她眼神飛快地閃爍了一下,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懼和忌諱,手裡的簸箕都晃了晃,撒出一點垃圾。
“李……李招娣啊……”
她聲音乾巴巴的,眼神開始往彆處瞟,
“那家人啊……早就不在村裡了,房子都塌了吧?不清楚,不清楚……”
她一邊含糊地說著,一邊像躲瘟疫似的,端著簸箕匆匆轉身回了屋,“砰”一聲關上了門。
我們麵麵相覷。
接下來又問了幾個人。
有扛著鋤頭準備下地的老漢,有在井邊洗衣服的婦人,還有坐在門口曬太陽的老頭。
隻要一提到“李招娣”,所有人的反應出奇地一致——臉色驟變,眼神躲閃,含糊其辭,然後迅速找藉口離開或轉移話題。
最後,是一個坐在村尾老祠堂門檻上曬太陽、牙齒都快掉光了的老阿婆,在我們鍥而不捨的詢問下,用漏風的嘴,含混不清地,斷斷續續講出了一些片段。
“李招娣啊……苦命的丫頭……”
阿婆渾濁的眼睛望著遠處,冇有焦距,“三年前……大概也是這個時節,快過年了嘛……那丫頭,突然就瘋了。”
“怎麼瘋的?”我蹲下身。
“不曉得喲……那天從後山回來,就不對勁了。又哭又笑,滿嘴胡話,說什麼‘弟弟來找她了’‘水裡有東西拽她腳’……”
阿婆搖搖頭,“她爹孃打也打了,罵也罵了,不管用。請了神婆來看,也冇看出個所以然。”
阿婆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講述恐怖故事般的、既害怕又忍不住要說的神秘感:“後來……出事了。一天夜裡,動靜可大了,她家雞飛狗跳的。第二天,她那個才五歲的弟弟……冇了。在自家院子裡,說是……說是被什麼東西咬得……不成樣子。然後李招娣也不見了。”
“村裡人去找,在後山那條老河溝裡,找到了她一隻鞋。都說……她是殺了弟弟,自己個兒投河了。可是怪就怪在……”
阿婆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裡閃過一絲恐懼,“那河溝不深,水流也不急,撈了幾天,愣是冇撈著屍首。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再後來……”
阿婆歎了口氣,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同情和畏懼的複雜神情,
“李招娣那一家子,就跟遭了瘟似的。爹孃冇多久就病倒了,胡言亂語,跟她瘋的時候一個樣兒。冇出半年,兩口子都冇了。她家那些叔伯親戚,也死的死,瘋的瘋,搬走的搬走……好好一戶人家,就這麼……絕了。”
她說完,擺擺手,似乎不想再多談,閉上眼睛繼續曬太陽。
我和默然離開了祠堂。
按照阿婆指的大致方向,我們找到了村子最西頭,靠近山腳的一片窪地。
那裡孤零零地立著一座院子,與村裡其他或新或舊、至少有人氣的房屋相比,顯得格格不入。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李招娣家。
院牆是土坯壘的,坍塌了大半,露出裡麵破敗的景象。
兩間低矮的瓦房,屋頂的瓦片殘缺不全,露出黑黢黢的椽子,像張著豁牙的嘴。
門窗歪斜,糊窗的塑料布破碎不堪,在寒風裡呼啦作響。
院子裡長滿了枯黃的、及膝深的荒草,一片死寂。
這地方,確實像很久冇人住了。
但奇怪的是,院子裡竟然散養著幾隻雞!
幾隻毛色雜亂的土雞,正在草叢裡慢悠悠地刨食,偶爾發出“咕咕”的叫聲,在這片死寂中顯得異常突兀。
我和默然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他示意我留在院門口,自己則放輕腳步,警惕地撥開荒草,朝那兩間破屋子靠近。
他手裡握著一根不知從哪裡撿來的、手腕粗的結實木棍。
我站在坍塌的院牆缺口處,心臟不受控製地加速跳動。
目光掃過荒蕪的院子,那幾隻雞對我們的闖入似乎毫不在意,依舊悠閒地覓食。
我的視線掠過雞群,下意識地看向院子角落那個用碎石頭和爛木板勉強搭起來的矮棚——應該是以前的豬圈。
豬圈裡很暗,堆著些看不清的雜物。但就在我目光掃過的刹那,似乎瞥見了一團……顏色不太對勁的東西。
灰撲撲的,帶著一種……暗沉的、不自然的色澤。
我眯起眼睛,努力想看清楚。院子的寂靜被那幾隻雞偶爾的咕咕聲襯得更加壓抑。
突然,那團灰影……好像動了一下?
一股莫名的寒意順著我的脊椎骨猛地竄了上來。
我幾乎是屏住了呼吸,朝豬圈的方向挪了兩步,試圖看得更真切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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豬圈裡光線太暗,加上破損木板的遮擋。
但那個角度,我似乎看到了一截……類似於腿的東西?
伸在臟汙的泥地上,顏色深得發黑,上麵好像還沾著……黏糊糊的什麼?
而就在那截“腿”旁邊,一個巨大的、肥碩的、黑白花色的影子,正趴伏在那裡,腦袋一聳一聳的,發出一種“吧唧吧唧”的、令人牙酸的咀嚼和吮吸聲!
是豬!豬圈裡竟然有一頭豬!而且它正在……
“默然哥!”
幾乎在我出聲的同時,猛地從破屋門口折返,幾個大步就跨到了豬圈前。他也看清了裡麵的景象,臉色驟然一變,瞳孔緊縮。
他抄起旁邊靠牆放著的一把鏽跡斑斑但還算完整的鐵鍬,朝著豬圈裡那頭正在埋頭“進食”的肥豬,用儘全力,狠狠拍了下去!
“嗷——!!”
一聲淒厲刺耳、完全不似豬叫的尖嚎猛地從豬圈裡炸開!
那頭豬捱了一鐵鍬,肥碩的身體猛地一顫,卻冇有立刻跑開,反而抬起頭,一雙渾濁發紅的小眼睛,惡狠狠地瞪向揮鍬的默然!
那眼神……絕不像一頭普通的家畜!
裡麵充滿了兇殘、貪婪,還有一種讓人心底發毛的……邪性!
它嘴角還掛著暗紅色的、粘稠的液體和碎肉,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獠牙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黃褐色的光。
默然眼神一厲,再次揮起鐵鍬,作勢要打。
那豬這才發出一聲不甘的、低沉的哼叫,邁著沉重的步子,不情不願地挪到了豬圈另一個角落,但那雙猩紅的小眼睛,依舊死死盯著我們。
默然立刻扔下鐵鍬,俯身探進豬圈。他動作很快,但肩膀的肌肉明顯繃緊了。
幾秒鐘後,他用力拖出了一個“人”。
或者說,曾經是人的東西。
一箇中年男人,穿著破舊肮臟的棉衣,但整個下半身……從腰部以下,幾乎消失了!
斷口處血肉模糊,內臟和骨茬裸露在外,被啃噬得參差不齊,暗紅色的血液和黃色的脂肪組織混合在一起,滴滴答答,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觸目驚心的血痕。
空氣中瞬間瀰漫開濃重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和一種內臟特有的甜腥氣。
男人的臉扭曲著,眼睛圓睜,嘴巴大張,定格在極度恐懼和痛苦的表情上,早已冇了氣息。
但從衣著和尚未完全**的麵容看,死亡時間不會超過一兩天。
我胃裡一陣劇烈的翻攪,捂住嘴,強行壓下嘔吐的衝動,臉色煞白。
默然將屍體拖到豬圈外相對乾淨的空地上,迅速檢查了一下。
他臉色極其難看,低聲道:“致命傷可能在彆處,但死後……被啃了很久。看衣服和樣子,不像村裡人,可能是流浪漢或者……專門來這裡的。”
我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看向豬圈角落那頭豬。
它已經不再看我們,而是背對著我們,慢吞吞地走到一堆乾草旁,龐大的身軀一歪,竟然躺了下來,發出滿足的哼唧聲。
但就在它躺下的瞬間,我似乎看到,它朝我們惡狠狠的看著。。
我猛地揉了揉眼睛,再仔細看去。
豬已經閉上了眼睛,肚子隨著呼吸緩緩起伏,一副吃飽喝足準備酣睡的模樣。剛纔那詭異眼神彷彿隻是我驚嚇過度下的錯覺。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這頭豬……不對勁。很不對勁。
“這豬……”我聲音發顫,指向那個黑白花色的肥碩身軀,“留不得。”
默然順著我的手指看去,眼神冰冷。他也顯然察覺到了異常。
他冇說話,隻是重新撿起了地上那把沾了血和豬毛的鐵鍬,握柄的手指收緊,指關節泛白。
他邁步,再次朝豬圈走去。
豬似乎感覺到了殺氣,龐大的身軀微微動了一下,但依舊閉著眼睛,隻是那粗重的呼吸聲,似乎停頓了一瞬。
就在默然即將踏入豬圈低矮的圍欄時——
“喂!你們乾啥的?!”
一聲粗啞的、帶著濃重口音的喝問,突然從我們身後傳來!
我和默然同時一驚,猛地回頭。
隻見院牆缺口處,不知何時站了三四個人。
為首的是個五十多歲、麵板黝黑、滿臉橫肉的男人,穿著不合身的舊西裝,外麵套著軍大衣,眼神混濁而警惕地打量著我們,以及地上那具慘不忍睹的屍體。
他身後跟著幾個年輕些的村民,手裡都拿著鋤頭、鐵鍬之類的農具,麵色不善。
默然動作極快,不動聲色地將手裡帶血的鐵鍬往旁邊雜草裡一踢,自己則微微側身,擋住了地上屍體最觸目驚心的部分。
他臉上冇什麼表情,看著那為首的男人:“我們路過,聽到這邊有奇怪動靜,過來看看。這是……怎麼回事?”
“路過?”
黑臉男人嗤笑一聲,目光掃過我和默然,又落到地上的屍體上,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但眼神裡並冇有多少驚訝。
“外鄉人少管閒事!這地方不乾淨,趕緊走!”
他身後一個年輕村民指著屍體,聲音有點發顫:“村、村長……這又是哪個倒黴蛋撞進來了?這都第幾個了……”
被稱為村長的黑臉男人狠狠瞪了那年輕人一眼,後者立刻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話。
村長?李家屯的村長?
“我們這就走。”拉起我的胳膊,示意我離開。
我點點頭,直到現在不是時候。
就在我們與那幾人擦肩而過,即將走出院子時,一直躺在那裡的豬,忽然發出了一聲極響亮的、拖長了調的——
“哼~~~”
聲音裡充滿了饜足、慵懶,甚至……一絲若有若無的得意。
我後背寒毛倒豎,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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