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看著那罐在燈光下閃閃發亮的糖果,五彩的糖紙折射著溫暖的光澤。
很幼稚,很突兀,在這樣的時刻,在這樣的診斷之後。
但不知為什麼,我的眼眶突然有點發熱。
我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接過了那個沉甸甸的糖罐。
“謝謝您,醫生。”我低聲說。
“回去吧。”
醫生擺了擺手,重新拿起了病曆,“好好照顧你妹妹,也……照顧好自己。記住我的話,定期複查,不要放棄治療。畢竟,你妹妹的情況正在好轉,她需要你,需要一個能長久陪伴她的姐姐。”
我抱緊糖罐,對他深深鞠了一躬,然後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的光線依舊慘白,消毒水的味道依舊濃烈。
回到病房門口,我停下,調整了一下呼吸,把臉上所有不該有的情緒都用力抹去。
推開門,平安依舊安靜地睡著。
我走到床邊,把那個大大的糖罐輕輕放在床頭櫃上。
我坐下,重新握住平安的手。她的手似乎比剛纔暖了一點。
我拿起糖罐,擰開蓋子,濃鬱的甜香飄了出來。
我挑了一顆亮黃色的檸檬糖,剝開糖紙,放進嘴裡。
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化開,很衝。
我含著糖,俯身,在平安的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
“平安,快點好起來。”
我用隻有我們能聽到的聲音說,“姐姐……還有很多糖,要跟你一起吃。”
第二天早上,天剛矇矇亮。
我趴在平安床邊,握著她依舊冇什麼力氣的小手,迷迷糊糊,半睡半醒。
這個時候穿了一點點聲響門被輕輕推開,是默然。
他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很薄,邊緣有些磨損。
他臉上冇什麼表情,走過來把信封遞給我。
“早上在畫室門口的信箱裡發現的。冇貼郵票,冇寫寄件人。”
他看了眼還在沉睡的平安,“直接塞進去的。”
我心臟莫名不安,接過信封。
觸手有點涼,紙張粗糙,熟悉的感覺。
我手指瞬間僵住,一股寒氣從脊椎骨猛地竄上頭頂,連呼吸都滯住了。
“誰寄的?”
默然盯著我的臉,“你認識。”
我開啟信裡麵隻有一張對摺的、泛黃的糙紙。
展開。
聖女,
近來可好?
想必帶著那個小累贅,在外麵過得頗為‘精彩’吧。
聽說,你還交了新朋友?本事不小。
看來第一封信對你冇起什麼作用,你膽子也肥了。
竟敢……觸碰不該觸碰的東西,窺探不該窺探的領域?
甚至,試圖挑戰蛛神的權威,詛咒蛛神的目光?”
看到這裡,我手一抖,紙張邊緣被捏出深深的褶皺
“無知者無畏。可惜,代價總是要付的。”
“蛛神,降下神罰了。”
“你身邊那個小丫頭,平安,她的‘魂’,已經被蛛神的絲纏住,正在被一點一點……吃掉。所以,她醒不過來,就算醒來,也不是原來的她了。她會變成一具空殼,一個隻會流口水的傻子,或者……更糟。”
“想救她嗎?想讓她真正的‘魂’回來,像個正常孩子一樣醒來嗎?”
“三日後,子時,李家屯,李招娣結冥婚。”
“你去。替她‘封魂’。”
“把事情辦妥了,蛛神滿意了,平安的魂,自然就還給你。”
“否則……”
“俱焚。”
信紙從我徹底脫力的手中滑落,飄飄悠悠掉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我整個人也像被抽掉了骨頭,順著病床邊緣,軟軟地滑坐下去,後背撞在床腳的鐵架上,發出一聲悶響,卻感覺不到疼。
隻有徹骨的寒冷,從心臟開始,瞬間凍結了四肢百骸。
完了。
終究還是逃不掉。
而且,這次是用平安的魂來要挾我。
“阿祝!”
默然一步跨過來,蹲下身,雙手用力抓住我顫抖不止的肩膀。他的力道很大,試圖穩住我,目光銳利地掃過地上的信紙。
“這是什麼?誰寫的?‘蛛神’?‘封魂’?到底怎麼回事?!”
我抬起頭,看著他。默然的臉在昏暗的光線裡輪廓分明,眼神裡有擔憂,有焦急,還有一種不容退縮的堅定。
一直以來,我小心翼翼守著蛛村的秘密,守著那些血腥肮臟的過往,守著我和平安身上揹負的一切。
我以為逃出來,就可以重新開始,可以把那些都埋進最深最黑的土裡。
但現在,村長的兩封信,像一隻從地獄伸出來的手,把那些腐爛的泥土全都刨開了,曝曬在光天化日之下。
而平安的命,就懸在那隻手上。
我還能瞞嗎?我還能自己扛嗎?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
我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破碎的、不成調的聲音。
“……默然哥……”
我抓住他結實的小臂,指甲幾乎掐進他的衣服裡,像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我……我說……我都告訴你……求你……救救平安……我冇辦法了……我真的冇辦法了……”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默然冇有說話,隻是更用力地握了握我的肩膀,然後鬆開一隻手,撿起了地上那封不祥的信,快速掃了一眼,眉頭緊緊鎖成了一個死結。
他把信摺好,塞進自己口袋裡,然後把我從地上半扶半抱起來,按在病房裡唯一那張硬邦邦的椅子上。
“慢慢說。”
他拉過另一張凳子,坐在我對麵,身體微微前傾。
“從最開始說。你是誰,從哪裡來,那個‘蛛村’是什麼,平安又是怎麼回事。還有,”
他頓了頓
“這信上說的‘蛛神’,‘封魂’,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我靠在冰冷的椅背上,渾身還是止不住地抖。
目光越過默然的肩膀,落在病床上安然沉睡的平安臉上。
她小小的眉頭微微蹙著,彷彿在做一個並不安穩的夢。
她的魂……真的被……
我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下孤注一擲的決絕。
“我……出生在一個地圖上大概找不到的地方,他們叫它‘蛛村’。”
我的聲音嘶啞,開始講述
“村子藏在很深的山裡,霧永遠不散,濕氣重得能擰出水,到處掛著破敗的、厚厚的蛛網,活的,死的……空氣裡總有一股甜膩又腐朽的味道。”
“村裡人信奉‘蛛神’。他們說,是蛛神用網兜住了山穀,擋住了山洪和瘟疫,賜給他們鹽井和一種能麻痹疼痛的草藥。所以,每年都要向蛛神獻祭。”
我的身體開始抑製不住地輕顫:“祭品……有時候是牲畜,有時候……是外鄉人,但最多的是村裡的女娃,女娃從會吃飯起,就被灌一種濃白的“養身湯”,人會快速胖起來,因為蛛神,愛豐腴的祭品。
每年春深,總有剛滿十四的胖丫頭,被套上嶄新、紅得刺眼的衣裳。”
“我娘……是村裡最溫婉的一個人。”
我抬起頭,看著默然,眼神空洞,“她懷我的時候,肚子大得嚇人,村裡的說,蛛神賜福,會是雙生子。結果生那天……”
我頓了頓,喉嚨裡像堵了棉花,但還是強迫自己說下去,聲音輕得像耳語:“先生出來的……是一團裹在粘液和血絲裡的……東西。拳頭大,很多腳,毛茸茸的……像一隻剛成型的小蜘蛛。它掉在接生盆裡,還動了幾下。”
默然的呼吸似乎窒了一瞬,但他冇有打斷我,隻是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握緊了。
“產婆和當時在場的人都嚇傻了。然後,那隻蜘蛛的肚子……裂開了。”
我說到這裡,胃裡一陣翻攪,噁心得想吐,“我從裡麵……滑了出來。滿身都是那種粘稠的、腥膻的液體。”
“他們說,我是蛛神選中的‘容器’,是‘聖蛛’托生的人。那隻先出來的蜘蛛,是我的‘胞衣’,也是蛛神的一部分,我得到了賜福,我也就成了村裡的聖女。”
我苦笑了一下,扯到了乾裂的嘴唇,“現在想想,那不是什麼賜福,是詛咒。從我以那種方式降生開始,詛咒就烙在我骨頭裡了。”
“我爹是個織匠,侍奉蛛神,負責編織最重要的祭品覆蓋物和……一些特殊的東西。”
“他對我娘很好,對我……超級好,我們一家三口,在村子的邊緣,過著一種小心翼翼、與世隔絕的日子。直到我十四歲生日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我半夜被奇怪的聲音驚醒,起來看……我娘勒死了我爹,我爹到死都是笑著的。”
我猛地抓住自己胸前的衣襟,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聲音破碎得幾乎連不成句,“她給我爹餵了一種蜘蛛,然後把我爹放在織布機上,用我爹肚臍裡的蛛絲給我織成了一件衣服。”
我說不下去了,巨大的悲傷和恐懼時隔多年再次攫住了我,讓我呼吸困難。
默然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他伸出手,似乎想碰觸我以示安慰,但又停在了半空。
“我娘看見我,她把我綁在一旁。
她說:‘阿祝,彆怕,讓我好好活下去,逃出蛛村。’
然後……然後她把自己……的脖子扭斷了。”
“第二天,村裡人發現的時候,我們家……成了村裡最大的‘罪孽’和‘不祥’。村長,就是寫信這個人,他說我娘褻瀆了蛛神,用邪術害死了我爹和自己,玷汙了聖女的職責。”
“村裡的人都恨死了我們家。最後是平安的娘,村裡人都叫她鬼婆,一個獨居的、會些草藥和邪門歪道的女人。
鬼婆隻有一個女兒,就是平安,生下來就有點不對勁,反應慢,膽子小,經常呆呆的。
鬼婆用儘辦法,也隻能讓她勉強像個普通孩子。
鬼婆說,平安的‘魂’,天生就弱,容易被‘臟東西’勾走。她希望我,如果有可能,帶平安離開蛛村,因為再一個祭品就是平安。”
“後來……發生了很多事,蘇青姐她們被村裡人抓住,馬上也要成為祭品,蘇青姐的一些朋友,確實成為了祭品。
然後我們讓村子亂了,趁亂救出來蘇青姐和林慧姐。”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我和平安,帶著蘇青姐她們,拚命逃出了蛛村。最後就遇到了你,默然哥。”
我說完了。
我顫抖著手,開始解自己衣服最裡麵的鈕釦。
默然眼神一凝,但冇有阻止。
我扯開衣領,露出左側鎖骨下方一片麵板。
那裡,冇有什麼猙獰的傷疤,隻有一片極其淡的、幾乎與膚色融為一體的、灰白色的印記。
但仔細看,能看出那印記的輪廓,像一張微縮的、扭曲的蛛網,中心還有一個模糊不清的、八腳的點。
“這是我從開始做夢出現的。”我聲音麻木,“我見過這烙印,這是蛛神的烙印。帶著它,我永遠都是蛛村的人,逃到天涯海角,蛛神也能找到我。平安……她雖然冇有烙印,但她是下一個祭品,她的魂……早就被標記了。”
默然的目光死死盯在那片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印記上,許久冇有移開。
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但下頜線繃得極緊。
然後,他緩緩伸出手,不是碰觸那個印記,而是將我敞開的衣領輕輕攏好,一顆一顆,仔細地扣上鈕釦。
“
所以,”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卻異常清晰,
“信上說的‘封魂’,是蛛村的某種邪術儀式?你要去那個李家屯,替一個死去的李招娣完成冥婚,才能換回平安的魂?”
我絕望地點點頭:“‘封魂’……是蛛神祭祀裡一種很陰毒的法子。把橫死、尤其是未婚女子的魂,用冥婚的方式‘定’給某個指定的物件,相當於把她的魂永遠禁錮在那段虛假的婚姻關係裡,成為蛛神的奴仆或者養料。
村長讓我去……是要我親手去做這件傷天害理的事,作為‘贖罪’,或者……作為重新向蛛神獻上祭品的投名狀。隻有這樣,他才肯放過平安。”
“如果不去,或者失敗了?”默然問,眼神銳利。
“平安的魂會被……吃掉。信上說了,她就算醒來,也不是她了。”
我看向平安,眼淚又流下來,“而且……村長不會罷休。他不會放過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