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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窖裡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
浩哥不知何時已經醒了,靠在牆邊,沉默地聽著。
花景年深吸一口氣,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才繼續說道:
“我們村……很久以前,就有這個營生……煉屍油……”
屍油!
“有一種……祖上傳下來的,很特殊的法子……”
花景年聲音發顫,
“用特製的爐子,特定的草藥和……和符咒,加上很慢的火……一具屍體……能練出比彆處多好幾倍的……油……顏色清亮,味道也淡,據說……據說有些特殊的用途,很值錢……外麵,一直有人來收……”
“所以……你們村……其實是個……屍油作坊?”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抖,帶著難以置信的荒謬和噁心。
花景年痛苦地點頭,又拚命搖頭:“不……不是所有人!我爹我娘!還有很多叔伯嬸子!他們都不願意乾這個!他們覺得損陰德,會遭報應!他們寧願守著幾畝薄田,進山打點危險的獵物!是我大伯他們……還有四叔……他們管著這事……他們說,不乾這個,村子早就餓死了……”
他捂住臉,壓抑的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可現在……報應真的來了……‘食己’……是不是就是那些被煉的……回來找我們了?我爹我娘他們什麼都冇乾啊……為什麼他們也要……”
聽著他絕望的哭訴,看著他瘦削顫抖的肩膀,我心裡像是堵了一塊浸透了冰水的巨石,沉甸甸,冷冰冰。
“對不起巫祝,我害怕我當時和你說了你就不來了。”
“冇事。”
靠屍體活著……煉屍油……
難怪這片土地死氣沉沉。
瘋婆子說得對,這個村子,從根子上就爛了。
第二天早上,天光未明。
四叔來得比預想的還要早……
他臉色比昨天更加灰敗,眼下的烏青濃得化不開。
“聖女,”
他開口,聲音乾澀,帶著一夜未眠的沙啞,“昨夜……你和花花說的話,我都聽到了。”
我並不意外,我本來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他不知道纔不正常。
他見我冇有太大反應,搓了搓枯瘦的手:“聖女,我知道……村裡這事,不乾淨,傷天害理。可是……那些參與煉油的人,大多已經遭了報應,死的死,瘋的瘋。剩下的人,像花花的爹孃,還有許多老弱婦孺,他們是無辜的啊!他們隻是……隻是想活下去!”
他眼中甚至擠出了幾滴渾濁的淚:“求求您,發發慈悲,救救他們吧!您是蛛神的聖女,您身上有祂的氣息,隻有您,才能平息這片土地上的怨氣,才能讓那些……那些東西,安息!”
我看著他那張寫滿“悲憫”和“急切”的臉,心裡卻一片冰冷。
但我最終隻是輕輕歎了一口氣。憤怒、指責、追究,在眼前這煉獄般的景象麵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泥沼,有自己的“不得已”。
“我怎麼救?”
我開口,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有些意外,“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不是神,也不會驅邪。”
四叔見我似乎有鬆動的跡象,眼中光芒大盛,連忙道:“不需要您做什麼複雜的事!您是聖女,您的存在本身,就是對‘蛛神’最好的供奉和溝通!村裡有個古老的祭壇,隻要您……隻要您願意在祭壇上,誠心靜臥三日,用您的‘聖息’與這片土地溝通,‘蛛神’感知到您的虔誠和血脈呼喚,自然會降下恩澤,將那些作祟的冤魂厲魄……全部吞噬、淨化!”
在祭壇上睡三天?蛛神就會吃掉所有冤魂?
這話聽起來荒謬絕倫,簡直像是哄騙三歲小孩的鬼話。
但我看著四叔那張因為激動而微微扭曲的臉,知道他對此深信不疑——或者說,他需要我相信。
我冇有立刻反駁,也冇有答應,隻是沉默著。
四叔似乎把我的沉默當成了默許,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喜色。
“事不宜遲!午飯後,我就帶您去祭壇看看!您先熟悉一下環境,今晚……最遲明晚,我們就可以開始儀式!”
他匆匆說完,又叮囑浩哥照顧好我和花景年,便轉身離開了。
浩哥在我身邊低聲說:“他的話,最多信三分。那個祭壇,肯定有問題。”
我點點頭。
“巫祝,我們走吧,這個村子太詭異了……”
“浩哥,你這幾天待在村子就好,還有謝謝你。”
浩哥還要說什麼,門外傳來腳步聲。
四叔讓人把午飯送來,簡單的糙米飯和一點看不出原料的鹹菜,味道寡淡,帶著一股黴味。
飯後不久,四叔果然帶著幾個人來了。
除了他自己,還有三個穿著黑布短褂、麵相精悍、眼神卻有些躲閃的中年男人。
他們手裡拿著、繩索和一些奇奇怪怪的工具,像是鐵鉤和鏟子。
“走吧,聖女,我帶您去祭壇。”
浩哥想跟上,被四叔帶來的那三個人隱隱擋住。“祭壇重地,外人不可靠近,恐衝撞了神靈。”
浩哥眼神一冷,手摸向腰間。
我對他微微搖頭。
現在撕破臉,對我們冇有任何好處。“浩哥,你留下照看景年。我去看看就回。”
浩哥死死盯著四叔,最終緩緩鬆開了手,但眼神裡的警告意味濃得幾乎要溢位來。
我跟在四叔身後,那三個男人呈三角狀隱隱圍在我左右後方,如同押送。
我們穿過死寂的村莊,朝著村後更深的山坳走去。
越走越偏,沿途的景象也越來越荒涼破敗,許多房屋已經完全倒塌,隻剩下斷壁殘垣。
我心裡隱隱有了不祥的預感。
終於,我們來到了山坳最深處。這裡三麵環著陡峭的山崖,崖壁上佈滿黑乎乎的、像是煙燻火燎的痕跡。
山坳中央,赫然矗立著一座用粗糙黑石壘砌而成的、類似廟宇卻又無比醜陋壓抑的建築。
建築冇有窗戶,隻有一扇厚重的、鏽跡斑斑的鐵門。
鐵門兩側,矗立著兩座看不出是什麼獸類的石雕,形態猙獰,表麵同樣佈滿汙漬。
這裡,就是所謂的“祭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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