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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紙從我顫抖的手中滑落,飄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我僵在原地,耳邊嗡嗡作響,眼前一陣陣發黑。
村長嘶啞陰冷的聲音彷彿透過紙背直接在我耳邊響起,嘲笑著我的徒勞,宣判著我的宿命。
我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在地上,渾身冰冷,止不住地顫抖。
“姐姐?”
平安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她撿起地上的信紙,好奇地看著上麵密密麻麻的字。
她不識字,小臉皺了起來,把信紙扔開,撲過來抱住我,溫暖的身體緊緊貼著我,“姐姐,冷……不怕……”
我抱住平安,把臉埋在她瘦小的肩膀上,滾燙的淚水終於決堤,無聲地洶湧而出。
蘇青那邊有了明確的畫像特征,效率高得驚人。
五天後,她就帶來了訊息——人抓到了。
是一個有盜竊和故意傷害前科的男人,早年學過些粗淺的骨科知識,後來沉迷邪門歪道,不知從哪裡聽來了“換骨守孝”的殘缺說法,心態扭曲之下,竟真的開始物色“八字合適”的夫妻下手,試圖轉移自己臆想中的“家族厄運”。
聽到這個訊息時,我正在調顏料,手頓了頓。
蘇青破案後似乎也鬆了口氣,週末時拎著大包小包來了畫室,有新鮮的果蔬肉蛋,還給平安買了幾套漂亮的新衣服和柔軟的玩偶。
平安看到毛茸茸的小熊很開心,抱在懷裡不撒手。
這一週,我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畫畫上。
默然很賣力地推介,憑藉之前積累的些許名氣和畫作本身確實存在的、蠻橫的生命力,又賣出了兩幅,價格比《換骨》還要好一些。
我看著賬戶裡增加的數字,第一次對“錢”有了切實的感覺。
為了感謝他們,我用新賺的錢,請蘇青、林慧和默然在畫室裡吃火鍋。
電磁爐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紅色的湯底翻滾,各種食材的香味瀰漫開來。
平安坐在我旁邊我小心地給她涮著她能吃的肉片和蔬菜,吹涼了放在她的碗裡。
她吃得很專心,偶爾抬頭看看熱鬨的大家,眼睛裡映著燈光,亮晶晶的。
席間,蘇青看著安靜吃飯的平安,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巫祝,現在案子結了,你也算暫時安頓下來了。有冇有考慮過,帶平安去看看醫生?我不是說……一定能治好,但至少做個係統的評估。平安不可能一輩子這樣靠你貼身照顧,你也有自己的生活。”
她頓了頓,語氣更溫和了些:“而且,平安的年紀……我上次看她身份證,其實比你還大幾個月。總這樣困在家裡,不接觸外界,對她的成長也不好。就算……就算情況不樂觀,或許也可以考慮一些特殊的學校或者機構,那裡有專業的老師,也有同齡的夥伴,對她可能更好。”
說著,蘇青放下筷子,轉向平安,聲音放得格外輕柔:“平安,想不想去認識新朋友?和很多朋友一起玩,一起學東西?”
平安正在小口咬著一片蘑菇,聞言停下了動作,烏黑的眼睛看了看蘇青,又立刻轉向我。
然後搖了搖頭,放下筷子,整個小身子朝我這邊縮過來,緊緊抱住我的胳膊,把臉埋在我手臂上,悶悶地說:“不要……平安隻想留在姐姐身邊。”
我的心被揪了一下,伸手攬住她,輕輕拍著她的背。“好,不急,我們慢慢來。”
默然在一旁打圓場,給蘇青和林慧夾菜:“蘇青姐說的有道理,不過這事急不得。平安現在對阿祝的依賴太深了,一下子分開,對她對阿祝都是折磨。慢慢引導吧。”
他轉向我,調侃道,“不過阿祝,我說你啊,掙了錢怎麼反而越來越瘦了?你看平安,被你這陣子喂得,小臉都圓潤了,快有兩個你重了。再這樣下去,小心哪天你背不動她了。”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細瘦的手腕和依舊單薄的身板,又看了看靠在我身上、確實健康了不少的平安,忍不住笑了笑,難得帶了點輕鬆的語氣:“誰說我背不動?”
我放下筷子,曲起手臂,向他展示我因為常年勞作和近期頻繁畫畫、搬運畫具而練出的一點並不明顯卻結實的肌肉線條,“看,力氣大著呢。”
默然被我逗笑了,連連點頭:“是是是,我們阿祝看著瘦,力氣可不小。”
氣氛似乎輕鬆了一些。我趁機說:“默然,蘇青姐,你們那裡……有冇有什麼書?什麼書都行。我……我想看看。”
默然眼睛一亮,非常爽快地答應:“看書?好事啊!我那兒雜七雜八的書可多了,曆史、文學、藝術理論,哦,還有不少各地奇聞異誌、神話傳說的集子,回頭我都給你搬來!保證你看不完!”
“謝謝。”我真心實意地道謝。
晚上,大家吃得差不多了,默然興致高,拿出帶來的—瓶低度果酒,給我也倒了一小杯,琥珀色的液體在玻璃杯裡晃盪。
“來,阿祝,慶祝一下!慶祝你第一次靠畫畫掙到錢,也慶祝……我們大家都還好好活著。”
我看著那杯酒,有些猶豫。在蛛村,酒是祭祀和男人們偶爾喝的東西,女人和孩子很少碰。我剛想伸手去接,旁邊的蘇青一把將杯子截了過去,瞪了默然一眼:“胡鬨什麼!巫祝纔多大?還是個孩子呢!彆謔謔她。要喝你自己喝。”
默然訕訕地笑了笑,也冇堅持:“好好好,我的錯。阿祝你喝果汁。”
我看著蘇青護短的樣子,心裡暖了一下,端起旁邊的橙汁,和他們碰了碰杯。
夜深了,幾人散去。
我收拾好碗筷,和平安洗漱睡下。
畫室重歸寧靜,隻有窗外偶爾路過的車聲。
不知睡了多久,一陣急促、沉重、彷彿帶著恐慌的敲門聲,猛地將我從睡夢中驚醒!
“咚!咚!咚!咚!”
我瞬間清醒,心臟狂跳。平安也被驚動,迷迷糊糊地往我懷裡鑽。
誰?這麼晚了?
蘇出什麼事了?
我迅速套上外套,示意平安彆出聲,自己輕手輕腳地走下閣樓。
畫室裡一片黑暗,隻有慘淡的月光從窗戶透進來。
那恐怖的敲門聲還在繼續,伴隨著一個年輕男孩壓抑著焦急和恐懼的喊聲:“開門!開門!求求你開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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