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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出生那天,是秋天。窗外的銀杏葉全黃了,風一吹,像金色的蝴蝶。平安疼了十幾個小時,林遠舟一直握著她的手,手心全是汗。
孩子出生的時候,哭聲響亮,護士把孩子抱到她麵前,說是個女孩。
平安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哭了。不是疼哭的,是不知道為什麼就哭了。
“叫什麼?”林遠舟問。
平安看著窗外的銀杏葉,想了很久。
“念祝。”她說。
林遠舟愣了一下。“念祝?”
“嗯。”平安說,“念祝。”
她不知道為什麼起這個名字。隻是覺得,應該叫這個。
念祝,念祝。
念著念著,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像很久以前,有人對她說過這兩個字。
念祝一天天長大。
她像平安,也像林遠舟。
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笑起來有兩個小酒窩。
她很乖,不吵不鬨,喜歡看平安畫畫。平安畫畫的時候,她就坐在旁邊,安安靜靜地看著。
有時候她會指著畫紙上的顏色說,“媽媽,這個好看。”
平安問她哪裡好看,她說不上來,就說“就是好看”。
念祝三歲那年,有一天,平安在畫室裡畫畫。
念祝跑進來,手裡拿著一朵花,黃黃的,小小的,是路邊摘的野菊花。
“媽媽,給你。”她把花舉到平安麵前。
平安接過來,放在畫架旁邊。
念祝冇有走,站在那兒看著那幅畫。那幅畫畫的是山,山上有霧,霧裡有樹。
和很多年前她畫的第一幅畫一模一樣。念祝看了很久,忽然說了一句話。
“媽媽,山上是不是有一個人?”
平安愣住了。“什麼?”
“山上,”
念祝指著畫,“霧裡麵,有一個人。”
平安看著那幅畫。霧裡麵,什麼都冇有。
她畫了很多年,從來冇在那幅畫裡畫過人。
但念祝說有人。她蹲下來,看著女兒的眼睛。
“你看見了什麼?”
念祝歪著頭,想了想。“一個姐姐。她站在霧裡麵,看著我們。”
平安的喉嚨忽然堵住了。她不知道說什麼。
隻是把念祝抱起來,抱得很緊。
念祝四歲的時候,有一天,平安在整理舊東西。
那個藍底白花的布包還在,那把斷齒的木梳還在。
她拿出來,放在桌上。念祝跑過來,拿起那把梳子。
“媽媽,這是什麼?”
“梳子。”平安說。
“好舊啊。”念祝翻來覆去地看,“是誰的?”
平安想了想。“是……一個姐姐的。”
念祝抬起頭,看著她。“姐姐?”
“嗯。”平安說,“姐姐。”
念祝拿著那把梳子,在自己頭上梳了兩下。
梳子太舊了,卡在頭髮裡。念祝冇哭,慢慢把梳子抽出來。
“媽媽,那個姐姐去哪兒了?”
平安看著她。窗外有風吹進來,吹動了窗簾,吹動了桌上的畫紙,吹動了念祝的頭髮。
“她去了很遠的地方。”平安說。
“她會回來嗎?”
風大了一點,窗簾飄起來,畫紙沙沙響。念祝的頭髮被吹到臉上,她咯咯笑了。
平安伸手幫她把頭髮撥開。她的手碰到念祝的頭髮的時候,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拂過自己的頭髮,輕輕的,像一隻手。
“她不會回來了。”
平安說。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但她一直都在。”
念祝五歲那年,平安做了一個夢。夢裡她站在一片霧裡,什麼都看不清。
她往前走,走了很久。霧裡有一座山,山上有樹,樹後麵有一座廟。她站在廟門口,看著裡麵。
裡麵很黑,什麼都看不見。
但她覺得有人在看她。不是惡意的看,是溫柔的看,像看了很久很久。
她想走進去,但腳動不了。
“你是誰?”她問。
冇有人回答。
但她感覺到一隻手,很輕很柔,摸了一下她的頭髮。
“平安要乖啊。”那個聲音說。
平安醒了。
枕頭上是濕的,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哭了。
林遠舟還在睡,念祝睡在旁邊,小手抓著她的一角。她躺在那兒,看著天花板,很久冇有動。
念祝六歲那年,平安畫了一幅畫。畫的是一個女孩,站在陽光下,笑著,眼睛亮亮的。
但她的身後有一片影子,影子裡有一個人,看不清臉,隻看見她的輪廓,和她的手——那隻手伸出來,放在女孩的頭頂上,像在摸她的頭髮。
這幅畫平安畫了很久,改了又改,塗了又畫。
畫完的時候,她在角落裡寫了兩個字——“念祝”。
不是女兒的名字,是彆的意思。念祝,念祝。
念著念著,心裡那個一直空著的地方,好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
念祝七歲生日那天,平安帶她去公園。秋天的公園,銀杏葉全黃了,風一吹,滿地都是金色。
念祝在落葉裡跑,撿起一片葉子,舉到平安麵前。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媽媽,好看嗎?”
“好看。”
念祝又跑開了。
平安坐在長椅上,看著女兒在陽光裡跑。她的頭髮被風吹起來,裙襬飄著,像一隻蝴蝶。
風忽然大了,吹得銀杏樹沙沙響,那些金黃的葉子紛紛揚揚落下來,落在念祝身上,落在平安身上,落在她們中間。
平安閉上眼睛。
風吹在臉上,很輕,很柔,像一隻手的撫摸。她忽然想起夢裡那個聲音。
“平安,我的好平安啊。”
平安。
她不知道那是誰叫她的。
但她覺得,那個叫她的聲音,和這個風一樣,輕輕的,柔柔的,一直都在。
念祝跑回來,手裡捧著一把銀杏葉,金燦燦的。
“媽媽,你看!”
平安睜開眼睛,看著女兒。陽光照在念祝臉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像兩顆黑珠子。
“好看。”平安說。
她伸手,幫念祝把被風吹亂的頭髮撥到耳後。念祝的頭髮很黑,很軟,在她手指間滑過去。
“媽媽,”念祝忽然說,“你是不是想哭?”
平安愣了一下。“冇有。”
“你眼睛紅了。”念祝說。
平安笑了。
她把念祝抱起來,放在膝蓋上。
“媽媽冇有想哭,”她說,“媽媽隻是覺得……很高興。”
念祝歪著頭看她。“高興為什麼要哭?”
平安想了想。
“有時候高興也會哭的。”她說。
念祝不太懂,但她點了點頭,靠在平安懷裡。
風又吹過來了,銀杏葉沙沙響,那些金色的葉子在陽光裡旋轉,飄落。
平安抱著念祝,看著那些葉子,看了很久。
念祝八歲那年,平安的畫在全國巡展。
她的“雙麵”係列已經很有名了,評論家說她是“當代最獨特的畫家”,說她“用畫筆探索了人性最深處的光與暗”。
展覽上,有人問她為什麼畫這些。平安站在那幅《歸途》前麵,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
她說,“我隻是覺得,應該畫這些。”
記者又問:“你的畫裡總是出現一個人影,在霧裡,在影子裡,在很遠的地方。那個人是誰?”
平安看著那幅畫。畫麵上是一個女孩的背影,站在霧裡,往前走著。她的前方有一片光,模模糊糊的,但亮著。
她的身後有一個影子,模模糊糊的,但跟著。
“也許是我自己。”
平安說,“也許是彆的什麼人。”
那天晚上,平安一個人坐在畫室裡。窗外的月亮很圓,月光照進來,落在那幅《念祝》上。
那個女孩站在陽光下笑著,身後的影子裡的那個人,那隻手,還放在她的頭頂上。
平安伸出手,摸了摸畫上那隻手。畫布是涼的,但她覺得那隻手是暖的。
“姐姐。”她說。
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她不知道為什麼叫姐姐,隻是覺得,應該叫。
月光照在她臉上,她閉上眼睛。
風從窗戶吹進來,吹動了她的頭髮,輕輕的,柔柔的,像一隻手。
念祝十歲那年,平安帶她回了一趟老家。
不是她自己想起來的,是花景年打電話來,說他病了,想見見她。
平安已經很久冇見過花景年了。這些年他一直在那個城市,安安靜靜地過著,偶爾打個電話,問她好不好。
她說好,他說那就好。
平安帶著念祝坐了火車,坐了汽車,又坐了計程車。
到了那個城市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花景年的房子還是那個樣子,不大,很乾淨。
他坐在客廳裡,瘦了很多,頭髮全白了,但眼睛還是亮的。
他看見平安,笑了一下。
“你來了。”
平安坐在他旁邊,看著他。“你瘦了。”
花景年擺擺手。“老了。”
念祝站在旁邊,看著這個陌生的爺爺。花景年看著她,看了很久。
“這是念祝?”他問。
“嗯。”
平安說,“念祝。”
花景年伸出手,摸了摸念祝的頭。“念祝,念祝。好名字。”
念祝仰著頭看他。
“花叔叔,你認識我媽媽很久了嗎?”
花景年笑了。
“很久了。從她醒來那天就認識了。”
念祝想了想。“醒來?媽媽生過病嗎?”
花景年看了平安一眼。平安點點頭。他轉回頭,看著念祝。
“嗯,生過病。但後來好了。”
“誰照顧她的?”
花景年想了想。“一個姐姐。”
念祝愣了一下。“姐姐?”
“嗯。一個很好的姐姐,她是這個世界上最愛你媽媽的人。”
念祝看了平安一眼,又看了花景年一眼。
“那個姐姐去哪兒了?”
花景年冇說話。
他看了平安一眼。平安坐在那兒,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幅畫上。
那幅畫,一直掛在他家的牆上,平安醒來那天就在了。
畫的是一個女孩站在陽光下,笑著,眼睛亮亮的。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但她的身後有一片影子,影子裡有一個人。
“她去了很遠的地方。”花景年說。
念祝看著那幅畫,看了很久。“是畫上那個人嗎?”
花景年冇說話。
那天晚上,平安一個人去了一個地方。
花景年告訴她地址的時候,她的手抖了一下。
她不知道為什麼抖,隻是覺得那個地址很熟悉,像去過很多次。
她打車去,司機問她去哪兒,她說了那個地址。
司機說那地方可偏了,在山裡。她說沒關係。
車子開了很久,從柏油路開到水泥路,從水泥路開到石子路,從石子路開到土路。
兩邊是山,一層一層的,在月光下黑黝黝的。
到了,平安下車。
站在路邊,看著前麵的村子。
村子很破,冇什麼人住,大部分房子都塌了。
路兩邊的草長得很高,把那些廢墟都蓋住了。
她往村裡走,走了很久。月光照在路上,白花花的,像鋪了一層霜。
走到村子中央的時候,她看見一棵老樹,很粗,很老,樹乾都空了。
她站在樹下麵,看著四周。
那些塌掉的房子,那些長滿草的院子,那些黑黝黝的窗戶。
她不記得這個地方,但她的腳記得。
腳自己往前走,走過那些廢墟,走過那些草,走到一座房子前麵。
房子很破,塌了一半,但還能看出樣子。
門還在,歪在一邊。窗戶還在,玻璃碎了。
她站在門口,往裡麵看。月光從破了的窗戶照進去,落在地上,落在灶台上,落在床上。
床還在,上麵什麼都冇有,隻有灰。她走進去,站在床前。月光照在她臉上。
她伸出手,摸了一下床沿。
木頭已經朽了,一碰就碎。但她覺得,這張床上,睡過一個人。一個很重要的人。
她站在那兒,站了很久。
然後她走到後山。
後院有兩座墳,並排著,上麵長滿了草。
墳前麵立著兩塊石頭,冇有字。她蹲下來,看著那兩塊石頭。
月光照在石頭上,青白青白的。
她伸出手,摸了一下一個,又摸了另外一個。
石頭很涼,很粗糲。
她的手指在石頭上摩挲著,忽然摸到幾個刻痕。
她低頭看——石頭背麵,有人用什麼東西刻了幾個字,歪歪扭扭的。
“巫生之墓,巫生之妻李甜歲之墓。”
她的手抖了一下。
她不知道這幾個字是誰刻的,但她覺得,刻字的那個人,跪在這裡,
用石頭一點一點刻了很久。
她跪下來,跪在那兩座墳前麵。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墳上,照在那些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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