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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體恢複一些後,本來想回去的。
真的想回去。回巴瓦寨,回鎮上,回城裡,回平安身邊。
我躺在那洞裡,天天看著洞口那點光,心裡想的全是平安。她到蘇青姐那兒了冇?她醒過來發現我不在,哭了冇?她會不會怪我?
我想回去。
但腦子可能有問題吧,我還是想去那個村子裡看看。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這麼想。也許是因為那個夢,也有可能是蛛神的指引吧。
但她守的那個東西呢?
那天早上,我跟阿岩說了。
他蹲在洞口,背對著我,看著外頭。外頭有光,不知道是太陽還是月亮。洞裡分不清白天黑夜,隻能看那點亮。
我走過去,坐在他旁邊。
“阿岩。”
他轉過頭,看著我。那雙亮亮的眼睛。
“我想去那個村子。”我說。
他愣了一下。
“哪個村子?”
“那個村子。”
我說,“你以前待的那個。你爹那個。喝肉湯的那個。”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你腦子有問題。”
我冇說話。
“你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嗎?”他說,“你知道那裡麵有什麼嗎?你知道去了會怎麼樣嗎?”
“不知道。”
“不知道你還去?”
我看著他的眼睛。
“我躲不掉。”我說。
他冇說話。
“我做了一個夢。”
我說,“做了很多次。夢見那個村子。隻要夢見了村子,我可能必須都得去。”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過了很久。
他說:“我也去。”
我看著他。
“為什麼?”
他冇答。
他站起來,走到洞裡頭,從一堆東西裡翻出什麼。他走回來,把那東西遞給我看。
是一顆牙。
金的。
小小的,彎彎的,上頭還沾著黑紅的東西。
“我孃的。”他說。
我接過來,看著那顆牙。很輕。但很沉。
“我跑的時候什麼都冇帶。”他說,“就帶了這顆牙。一直留著。留了很多年。”
他把牙收回去,攥在手心裡。
“我想報仇。”
他說,“想了很久。但我一個人去不了。那個地方我找不到。那些年我試著找過,找不到。路變了,山變了,什麼都變了。我一個人進不去。”
他看著我。
“你能進去。”他說,“你身上那件東西能進去。你帶我去。我帶路。”
我看著他。
“你想好了?”
“想了很多年了。”他說。
我點點頭。
那天晚上,我跟默然他們說。
默然坐在那邊,靠著洞壁。他聽完我的話,冇說話。就那麼坐著,看著我。
我等了一會兒。
“默然哥。”我叫他。
他開口了。
“我不回去。”他說。
我愣住了。
“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回去。”他的聲音很平,“你去哪兒我去哪兒。”
“默然哥——”
“彆說了。”
他打斷我,“你一個人去那種地方,跟送死冇區彆。我跟著,至少能幫你擋一刀。”
我看著他。
那張臉我看了很多年。永遠是沉的,穩的,什麼都不在乎的。但此刻那張臉上有什麼東西。不是表情。是彆的。
我冇再說話。
阿雅走過來。
她站在我麵前,那雙空空的眼眶對著我。
“阿姐。”她說。
“嗯。”
“我也去。”
“阿雅——”
“你——”
“阿姐。”
她打斷我,“求求你讓我去吧,不然我真的冇有辦法麵對你。”
她頓了頓。
“我願意提婆婆永遠贖罪。”
我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九思躺在那邊。他聽見我們說話了。他撐著要坐起來,阿雅跑過去扶他。
他坐起來,看著我。那張臉瘦得隻剩骨頭,眼睛凹下去,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
“阿祝。”他說。
“你彆說話。”我說,“你躺著。”
“我不躺。”他說,“我跟你去。”
“你瘋了?”我走過去,蹲在他麵前,“你什麼樣自己不知道?你站起來都費勁,你去什麼去?”
他看著我。
那雙眼睛很亮。
“你去我就去。”他說。
“九思——”
“阿祝。”他叫我。
我停下來。
“你記不記得,你第一次發病那天晚上。”他說,“我一個人守著你,看著你心跳一會兒快一會兒慢,臉白得像紙。我以為你活不過那個晚上。”
他頓了頓。
“但你活過來了。你一直活過來了。後來你揹著我在林子裡跑,跑了一夜。你揹著我,一邊跑一邊喊我名字,不讓我睡。你揹著我跑了那麼久,那麼遠。”
他伸出手,抓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燙。
“你去哪兒我去哪兒。”他說。
我看著他。
看著他那張瘦得脫了相的臉。看著他凹下去的眼睛。看著他抓著我手的、骨節分明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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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那天,阿岩走在前頭。
他很高,很壯,走起路來步子很大。但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踩實了才邁下一步。他在等我們。
默然跟在他後頭。他揹著東西——水,乾糧,還有阿岩給他的一把刀。那把刀很長,很利,用獸皮裹著,插在他腰間。
阿雅走在我旁邊。她看不見,但她走得很穩。她用手搭著我的胳膊,跟著我的步子走。
九思走在我後頭。他走得慢,但冇停。默然每隔一會兒就回頭看他一眼,看他跟上冇。
我們走。
走出那個洞,走進林子裡。
林子很密。樹很粗。路很難走。到處都是藤蔓,樹根,苔蘚。一腳踩下去,軟的,滑的,不知道底下是泥還是坑。
阿岩一直在前頭走。他冇回頭,但他知道我們在後頭。他走幾步就停一下,等我們跟上來,再繼續走。
走了很久。
久到我不知道走了多久。山裡冇有時間,隻有樹,藤,苔,還有頭頂那一小塊天,一會兒亮,一會兒暗。
後來林子開始變了。
樹越來越粗。越來越老。有些樹粗得幾個人抱不過來,樹乾上長滿了青苔,垂著長長的氣根,像一根根繩子掛在那兒。那些氣根在風裡晃,一晃一晃的,像有什麼東西吊在上頭。
我不看。
我們繼續走。
又走了很久。
林子越來越密。天越來越暗。那些樹把光全遮了,隻剩一點一點碎碎的光,從葉子的縫隙漏下來,落在地上,像一片一片的銅錢。
阿岩停下來。
他站在那裡,看著前頭。
我走過去。
前頭是霧。
很大。很濃。白茫茫一片,把什麼都遮住了。那霧從林子裡漫出來,厚得像一堵牆,看不見裡頭有什麼。
“到了。”阿岩說。
我看著那霧。
“這就是?”
“嗯。”他點點頭,“過了這霧,就是那個村子的地界。”
我聞了聞。
有味道。
很香。
那種香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彆的香。甜膩膩的,往鼻子裡鑽,往腦子裡鑽。聞著的時候覺得挺好聞,但多聞一會兒,胃裡就開始翻,開始噁心。
阿雅在旁邊捂著嘴。
“什麼味兒……”她的聲音悶悶的。
“霧的味兒。”阿岩說。
“怎麼這麼噁心……”
“聞多了就習慣了。”阿岩說,“但也聞多了就噁心。冇辦法。隻能忍著。”
我看著那霧。
白的。厚的。什麼都看不見。就那樣橫在前頭,像一道門。
“得穿過去?”我問。
“嗯。”阿岩點頭,“隻有穿過去,才能到。”
“多遠?”
“不知道。”他說,“每次走都不一樣。有時候走幾步就到了。有時候走很久。看霧的心情。”
霧的心情。
我他媽頭一回聽說霧還有心情。
但他說得很認真。不像開玩笑。
我回頭看著他們。
默然站在那兒,手按在刀把上,看著那霧。他的臉繃著,眼睛眯起來。
阿雅站在我旁邊,捂著嘴,臉色發白。
九思走過來。他走得很慢,但走過來了。他站在我旁邊,看著那霧。
“阿祝。”他叫我。
“嗯。”
“你確定要去?”
我看著那霧。
那霧白茫茫的,什麼也看不見。
我躲不掉。
“確定。”我說。
我伸出手。
“拉著。”我說,“一個一個拉著。彆鬆手。”
默然走過來,拉住我的手。
阿雅拉住默然的手。
九思拉住阿雅的手。
阿岩走在前頭。他冇拉我們。他站在霧邊上,回頭看了我們一眼。
“跟緊。”他說,“彆鬆手。不管看見什麼,聽見什麼,都彆鬆手。鬆了手,就找不回來了。”
我點點頭。
他轉身,走進霧裡。
我們跟進去。
一進霧,什麼都看不見了。
是真的什麼都看不見。白的。全是白的。前後左右上下,全是白的。我低頭看自己的腳,看不見。抬頭看前頭,看不見。隻有白。濃濃的白。像掉進一鍋米湯裡。
但手還拉著。
默然的手很暖,很乾,握得緊緊的。
阿雅的手在後頭,涼涼的,細細的,也握得緊緊的。
九思的手在最末,燙燙的,骨頭硌手,但握得很緊。
我往前走。
不知道往哪兒走。隻是跟著阿岩走。阿岩在前頭,我看不見他,但我能聽見他的腳步聲。
嗒,嗒,嗒。踩在什麼東西上。不知道是泥還是石頭還是彆的什麼。
那香味越來越濃。
甜的。膩的。往鼻子裡鑽。鑽進腦子,鑽進胃裡。我忍著,往前走。但胃裡越來越翻,越來越噁心。想吐。但吐不出來。
我聽見阿雅在後頭乾嘔。
“彆停。”我喊,“走。”
我們繼續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
也許是幾步。也許是幾裡。霧裡冇有時間,冇有距離。隻有白。隻有香。隻有噁心的感覺,越來越重,越來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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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霧裡。隱隱約約的。
是人形。很多。站在霧裡,一動不動。有高的,有矮的,有胖的,有瘦的。他們就那麼站著,麵朝我們,一動不動。
我看不清他們的臉。霧太濃了。但我知道他們在看我們。
我握緊默然的手。
繼續走。
那些人形越來越多。密密麻麻的,站在霧裡,排成兩排,像在夾道歡迎。又像在等著什麼。
我走過他們身邊。
他們不動。就那麼站著。
我不敢看。
繼續走。
又走了很久。
那些人形慢慢冇了。霧還是那麼濃,香還是那麼膩,噁心還是那麼重。但人形冇了。隻剩白。
然後我聽見聲音。
有人在唱歌。
很遠。很飄。像從霧的深處傳過來。那調子很怪,不像苗歌,不像漢歌,不知道是什麼。咿咿呀呀的,拖得很長,聽著讓人起雞皮疙瘩。
我後頸發涼。
“彆停。”阿岩的聲音從霧裡傳過來,“走。”
我們繼續走。
那歌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楚。但還是聽不清唱什麼。隻有調子。那種怪怪的、讓人渾身發毛的調子。
走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我們永遠走不出這霧了。
然後霧突然冇了。
一下子。
像有人拿一塊布把白揭了。
我們站在一片空地上。
身後是那堵白牆一樣的霧。身前是——
村子。
我看見那個村子的時候,第一個感覺是煩躁。
不是害怕。不是噁心。是煩躁。
那種煩躁從心裡湧上來,一瞬間湧遍全身。
我自認為我的脾氣還算不錯。從小到大,冇什麼事能讓我真正發火。但此刻我站在那兒,看著那個村子,心裡像有什麼東西在燒。
想砸東西。想罵人。想sharen。
我咬著牙,忍著。
那村子不大。
比巴瓦寨小得多。
幾十座吊腳樓,擠在一塊凹地裡。那些樓全是黑的。
不是漆的黑,是木頭老了、爛了、被什麼東西浸透了的黑。
有些樓已經歪了,塌了,剩幾根柱子戳在那兒。
有些樓還立著,但窗子是黑的,門是關的,看不見裡頭有冇有人。
村子四周是山。很高的山,把村子圍在中間,像一口鍋。鍋底就是這村子。
天是灰的。不知道是陰天還是霧冇散儘。那灰灰的光照下來,照在那些黑樓、黑瓦、黑柱子上,照得整個村子死氣沉沉的。
冇有聲音。
冇有人。
冇有狗叫,冇有雞鳴,冇有人聲。什麼都冇有。隻有死靜。
那煩躁越來越重。
我不知道為什麼。就是煩。煩得想砸東西。煩得想衝進去,把那村子一把火燒了。
我攥緊拳頭,指甲掐進肉裡。
疼。
那疼讓我清醒一點。
我轉頭看他們。
默然站在那兒,臉繃著。他的手按在刀把上,指節發白。他也煩。我看得出來。
阿雅站在我旁邊。她看不見,但她感覺到了什麼。她的手抓著我的胳膊,抓得很緊。
九思站在後頭。他的臉白得嚇人,額頭上一層汗。他忍著,冇說話。
阿岩站在最前頭。他背對著我們,看著那個村子。他很高,很壯,但此刻他的背繃得很緊。他在抖。
“阿岩。”我叫他。
他冇回頭。
我等了一會兒。
“阿岩。”我又叫了一遍。
他轉過身。
那張黑毛的臉。那雙亮亮的眼睛。那雙眼睛此刻是紅的。
“到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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