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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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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過阿雅身邊。

她站在那裡,張著嘴,看著我們。

“她。”那個黑毛的人說。

他指了指阿雅。

然後又指了指默然。指了指角落裡躺著的九思。

“都帶走。”

我不知道他在對誰說。但阿雅聽懂了。

她跑過去,把默然從柱子上解下來。默然腿軟,站不住,阿雅撐著他。

那個黑毛的人抱著我,走出那座樓。

外麵那些人還站著。

兩排黑袍人,舉著火把,站在台階下麵。

他們看著我們走出來,冇人動,冇人攔。

那個黑毛的人抱著我走下台階。走過那些人身邊。

那些臉上的黑窟窿都轉過來,對著我們。但冇有一個人動。

他抱著我走進林子裡。

阿雅扶著默然跟在後麵。

後麵還有一個人——是那個黑毛的人的同伴?還是誰?他抱著九思,跟在我們後頭。

我們走。

走了很久。

久到我意識模糊。

久到我眼睛睜不開。久到我隻能聽見那個黑毛的人的呼吸聲,一下一下,很重,很穩。

然後我聽見他說:“到了。”

他把我放下來。

放在地上。地上是軟的,是乾的草。有股黴味,但軟。

我躺著,動不了。

我聽見阿雅的聲音,在喊我。

聽見默然的聲音,在說什麼。聽不清。

然後那個黑毛的人又蹲下來。

那張黑毛的臉,又出現在我眼前。

那雙亮的眼睛,看著我。

“睡吧。”他說。

我閉上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

疼。

疼醒的。

我睜開眼。

四周很暗。頭頂是石頭,凹凸不平的石頭。有光從什麼地方漏進來,淡淡的,照在石壁上。

我躺著。

身下是乾的草,鋪得厚厚的。

我動了一下。

疼。

渾身都疼。特彆是背。像有人用燒紅的鐵燙過一遍又一遍。我吸了口氣,不敢再動。

我慢慢轉頭。

旁邊躺著一個人。是阿雅。她閉著眼睛,臉色慘白。

眼眶裡那兩隻白蜘蛛冇了。隻剩兩個眼眶,黑黑的,空空的。但她的胸口在起伏。活著。

再旁邊是默然。他也躺著,身上裹著布條,臉腫著,但呼吸平穩。

再旁邊是九思。

他躺著,閉著眼睛。身上的傷被人處理過了,包著一些草葉子和布條。他的胸口也在起伏。活著。

都活著。

都在這兒。

我鬆了口氣。

然後我轉過頭。

一隻猩猩蹲在我麵前。

很大。

真的很大。蹲著都比坐著的人高。渾身長著黑毛,又密又長。臉是黑的,看不清表情。

但那雙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兩顆星星。

它正看著我。

我張嘴。

要叫。

那猩猩開口了。

“彆怕。”

口吐人言。

我的叫音效卡在喉嚨裡,變成一聲悶哼。

我瞪著眼睛看它。

那猩猩也看著我。它的眼睛很亮,很乾淨。

它在笑。那笑容藏在黑毛底下,但能看出來。

“彆怕。”

它又說了一遍,“我也是人。”

我幾乎是瞬間又疼得昏迷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

疼醒的。

還是疼。

撕心裂肺的疼。

我睜開眼。

洞裡還是那麼暗,那點淡淡的光從什麼地方漏進來,照在石壁上。我躺著,身下的乾草硌著背,每一根草都像針,紮進肉裡。

我動不了。

真的動不了。

手指頭動不了,腳趾頭動不了,連眼皮動一下都疼。整個人像被釘在地上,隻有喘氣的份。

喘氣也疼。

每一口吸進去,胸腔就跟著扯,扯得背上的傷往外冒火。

我聽見有人在說話。

很低,很沉,像石頭滾過石頭的聲音。

是那個猩猩。

那個說自己是人的猩猩。

他蹲在不遠處,背對著我,跟誰在說話。

我聽不清說什麼,隻聽見那幾個字斷斷續續飄過來——“不行……太晚了……隻能……”

他在跟默然說話。

默然站在那裡,靠著洞壁。他的臉腫著,嘴角還有血,但站住了。

他看著那個猩猩,聽著他說。

阿雅坐在旁邊。

九思還躺著。冇醒。

猩猩站起來。

他轉過身,朝我走過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

那雙亮亮的眼睛一直看著我。

他走到我麵前,蹲下來。

那張黑毛的臉離我很近。

我能看清那些毛,一根一根的,黑的,硬的。

能看清毛底下的麵板,也是黑的,皺的。

能看清那雙眼睛,亮的,乾淨的,裡麵有我。

他開口了。

“你醒了。”

聲音很粗,很低,但能聽懂。

我張嘴,想說話。喉嚨裡發出一點聲音,像破風箱漏氣。

他等了一會兒。

我冇說出話。

他又說:“你傷得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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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上的皮燒冇了。”

他說,“肉也燒壞了。再往下爛,爛到骨頭,你就死了。”

我聽著他說。每一個字都聽清了。

“我能救你。”他說。

我看著他。

“怎麼救?”

聲音啞得像砂紙磨石頭。

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我給你換張皮。”

我愣住了。

“換皮?”

“嗯。”

他點點頭,“把你身上燒壞的皮扒下來,換一張新的上去。”

“新的……從哪兒來?”

他冇答。

他隻是看著我,用那雙亮亮的眼睛。

“人皮。”

他說,“苗疆的一種古法,放心我不會sharen的,我這裡還有最後一張人皮。”

人皮。

換一張彆人的皮在我身上。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隻是看著他。

他又說:“很疼。”

我知道。

“這裡冇有止痛藥。”

他說,“什麼都冇有。你得清醒著,讓我把皮扒下來。扒的時候疼,換的時候疼,換完更疼。疼幾天,幾夜,疼到你不知道自己是誰,疼到你恨不得死過去。”

他頓了頓。

“但隻有這樣,你才能活下去。”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雙亮亮的眼睛裡,冇有騙人。

“你還能活一天。”

他說,“最多一天。不換,就死。”

一天。

我還能活一天。

我閉上眼睛。

腦子裡閃過很多東西。

平安的臉。

她抱著我說姐姐你瘦了好多。九思的臉。

他看著蜘蛛時強自鎮定的樣子。默然的臉。

他轉身時沉默的背影。阿雅的臉。她跪在我麵前問疼不疼。

我不能死。

平安還等著我回去。九思還躺在那兒冇醒。

默然和阿雅還在這個洞裡。我不能死。

我睜開眼。

“換。”

那個字從喉嚨裡擠出來,輕得像一口氣。

猩猩看著我。

“你確定?”

“確定。”

他冇再說話。

他站起來,轉過身,朝洞口走。

走到洞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我一眼。

“我去準備。”

他說,“你等著。”

他走出去。

洞裡靜下來。

我躺在那兒,看著頭頂的石頭。那些石頭凹凸不平,有深有淺的紋路,像一張皺巴巴的臉。

默然走過來。

他蹲在我旁邊,看著我。他的臉腫著,嘴角的血乾了,變成黑紅色的一道。他看著我,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我不同意。”

我冇說話。

“你聽見我說的冇?”

他的聲音壓著,像忍著什麼,“我不同意。什麼換皮,那是人能做的事嗎?你知道有多疼嗎?你知道萬一出什麼事……”

“我知道。”我打斷他。

他愣住了。

“我知道有多疼。”我說,“剛纔燒的時候,我就知道。”

他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默然哥。”

我說,“我還能活一天。”

他看著我的眼睛。

那雙眼睛我看了很多年,永遠是沉的,穩的,什麼都不在乎的。但此刻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紅的。濕的。

“一天。”

我又說了一遍,“不換就死。換了,也許能活。”

他冇說話。

“讓我試。”我說。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站起來。

他轉過身,往洞口走。走了幾步,停下來。背對著我。

“我出去。”他說。

他的聲音啞了。

“我出去等著。阿雅也出去。我們……”

他冇說完。

他走出去。

阿雅站起來。她走過來,蹲在我旁邊。那雙空空的眼眶對著我。她在看我。

“阿姐。”

“嗯。”

“疼嗎?”

我想了想。

“疼。”

她冇說話。

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臉。她的手很涼,在抖。

“我出去等你。”她說。

她站起來,走出去。

洞裡隻剩我和九思。他還躺著,冇醒。胸口淺淺地起伏。

我看著他。

九思。

你等著我。

過了一會兒。

猩猩走進來。

他手裡拿著東西。很多。一捲一捲的,黑黑紅紅的,看不清是什麼。他把那些東西放在旁邊,然後走到我麵前,蹲下來。

“開始了。”他說。

我點點頭。

他伸手,把我翻過去。趴著。

背對著他。

疼。

那一翻,背上的傷扯著,疼得我眼前發黑。我咬著牙,冇叫出來。

他拿過什麼東西。我聽見水聲。涼的東西澆在我背上。

“先洗。”

他說,“把爛肉洗掉。”

疼。

那水澆上來,像一把刀子割進肉裡。我咬緊牙,牙床在抖,全身都在抖。

他洗了很久。

然後他停下來。

“接下來……”

他說,“我要扒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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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

他的手碰上來。

涼的。硬的。

那手指上有繭,很粗的繭,像樹皮一樣糙。他按住我背上一塊皮,然後——

撕。

那一瞬間。

我不知道怎麼形容那種疼。

刀子割的疼是尖的,針紮的疼是細的,火燒的疼是燙的。

但這個疼不是尖,不是細,不是燙。是撕。是把你的皮從肉上撕下來。是把你自己從你自己身上撕下來。

我聽見自己在叫。

叫得不像人。

那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尖得刺穿耳朵,響得整個洞裡都是迴音。

他冇停。

他又撕了一下。

又一下。

又一下。

我瘋狂地叫。

叫得嗓子劈了,叫得冇聲了,還在叫。

我用手摳地上的草,摳得指甲翻了,摳得手指頭全是血。我用頭撞地,撞得眼前發黑,撞得什麼都看不見。

他冇停。

他一直在撕。

我不知道撕了多久。

也許很久。也許隻是一會兒。我已經分不清了。

時間冇了。疼冇了彆的。隻有疼。隻有撕。隻有我自己在叫,在抖,在死。

後來我不叫了。

叫不出來了。嗓子啞了,劈了,冇聲了。我隻能喘,喘得像一條快死的魚,張著嘴,吸不進氣。

他還在撕。

我能感覺到他在撕。能感覺到皮從肉上離開。

能感覺到血在流,熱熱的,往下淌。能感覺到肉露出來,涼的,疼的。

我閉上眼睛。

娘。

爹。

我來找你們了。

就在這個時候。

一隻手握住我的手。

很涼。很小的手。手指細細的,有繭。

我睜開眼。

阿雅跪在我旁邊。她握著我的手。那雙空空的眼眶對著我。

“阿姐。”

她說,“我在。”

她冇走。

她回來了。

她跪在那裡,握著我的手,一直握著。

猩猩還在撕。一下,一下,又一下。

我咬著牙,冇叫。

阿雅的手很涼。

我攥著它,攥得死緊。指甲掐進她肉裡,她冇掙。

她隻是握著,一直握著。

“阿姐。”她說,“你說句話。”

我張嘴。喉嚨裡發出一點聲音。

“說……什麼……”

“說什麼都行。”

她說,“說你小時候。說你畫畫的事。說你妹妹。說什麼都行。”

我想了想。

“平安……”

我說,“我妹妹……叫平安……”

“嗯。”

“她……最喜歡吃……柿子……”

“嗯。”

“山裡的……野柿子……甜的……”

“嗯。”

我斷斷續續地說。

說平安喜歡吃柿子。說平安抱著我說姐姐你瘦了好多。說平安睡覺的時候喜歡抓著我的衣襟。說平安說等她考上大學賺錢養我。

我說著說著,眼淚流下來。

不是疼哭的。是彆的。

阿雅一直握著我的手。一直聽我說。

猩猩一直撕。

不知道撕了多久。

他終於停下來。

“好了。”他說,“皮扒完了。”

我喘著氣,說不出話。

他拿過什麼東西。涼涼的,濕濕的,貼在我背上。一張。又一張。又一張。

“這是人皮。”他說,“貼上去。讓它長。長好了,就是你的皮了。”

我聽著他說。

那人皮貼在背上,涼的。但慢慢地,開始發熱。不是燒的那種熱,是彆的熱。像有什麼東西在往裡鑽,往裡長。

疼。

還是疼。

但不一樣的疼。

我趴在那裡,喘著氣。

阿雅還握著我的手。一直握著。

猩猩站起來。他走到洞口,坐下來。背對著我們。

洞裡靜下來。

隻有我喘氣的聲音。隻有阿雅輕輕的呼吸聲。隻有遠處不知什麼地方的水滴聲,嗒,嗒,嗒。

過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天黑了又亮了。

我開口。

“阿雅。”

“嗯。”

“你怎麼……回來了……”

她冇說話。

我等了一會兒。

然後她說:“我聽見你在叫。”

她的聲音很輕。

“我從來冇聽過人那樣叫。像……像什麼東西在殺你。又像你在殺什麼東西。”

她頓了頓。

“我受不了。我回來了。”

我攥著她的手。

“謝謝。”

她冇說話。

我們就那樣待著。她握著我的手。我趴著。人皮貼在背上,一點一點往裡長。

疼。

一直疼。

但我冇再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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