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升學宴（下）------------------------------------------，水晶吊燈下的宴會廳裡觥籌交錯。，姿態優雅得不像一個剛滿十八歲的女孩。她穿著一襲香檳色的及地長裙，簡約的剪裁卻將少女的纖細與玲瓏勾勒得恰到好處——這是她昨晚熬夜親手改的，原本被林舒雲調包的那件過季禮服，在她手裡重新煥發了生機。，臉上的笑容完美得無可挑剔，不時舉杯招呼賓客，儼然一副女主人的做派。隻有沈長歡注意到，繼母看向她的眼神裡，藏著刀子。“歡歡啊，”林舒雲端著酒杯走過來，聲音溫柔得能掐出水，“今天真漂亮，林姨看了都替你高興。來，敬大家一杯，謝謝叔叔阿姨們這麼多年對你的照顧。”，冇有急著喝。她抬眸，目光越過林舒雲的肩膀，落在不遠處正和賓客寒暄的父親身上。，鬢角的白髮在燈光下格外顯眼。前世她到死都恨父親懦弱，恨他被繼母矇蔽，可重生後的這幾天，她翻看了母親留下的日記，才發現父親年輕時也曾意氣風發，也曾和母親恩愛兩不疑。，把他打垮了。“歡歡？”林舒雲的聲音拉回她的思緒，“怎麼不喝？”，衝她甜甜一笑：“林姨，喝酒之前，我想說幾句話。”，她已經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銀勺，輕輕敲了敲高腳杯。，所有人都看向這個今晚驚豔全場的小姑娘。，笑容乖巧又無害：“謝謝各位叔叔阿姨今天來參加我的升學宴。我考上大學了，我媽媽如果還在，一定會很高興。”，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林舒雲。“媽媽走的時候，我還小，很多事情都不懂。但我知道，她給我留了一些東西，說是等我長大了，給我當嫁妝。”她說著，從隨身的小包裡拿出一份泛黃的檔案影印件，“這是其中一份，市中心那排商鋪的房產證。我記得媽媽說過，那些鋪子的租金，夠我上大學、留學，甚至夠我風風光光出嫁。”。
沈長歡像冇看見似的，繼續天真無邪地說：“可是林姨，我前幾天去收租，租戶說租金這三年都是交給您的。可能是您幫我存著吧？正好今天大家都在，您方便的話，就把這三年的租金給我吧，我上大學想自己交學費，體驗一下自力更生的感覺。”
全場鴉雀無聲。
有人尷尬地咳了一聲，有人低頭喝茶，更多的人把目光投向林舒雲。
林舒雲臉上的笑容快要掛不住了，她扯了扯嘴角：“歡歡，你看你這孩子，這種事咱們私下說就行，今天是高興的日子——”
“私下說？”沈長歡歪了歪頭，眼裡滿是困惑，“可是林姨，我去年就跟您要過，您說幫我理財，今年一定給我。今年我又要了，您說等升學宴後再說。現在升學宴了，我想著當著大家的麵說，您就不會再‘忙忘了’。”
她把“忙忘了”三個字咬得格外清晰。
人群裡傳來壓抑的笑聲。
林舒雲的臉徹底僵了。她捏著酒杯的手指節泛白，偏偏在這麼多人麵前發作不得，隻能死死咬著後槽牙。
“怎麼回事？”
沈建國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眉頭緊皺。他看看女兒，又看看妻子，目光落在沈長歡手裡的房產證影印件上。
“建國，”林舒雲急忙上前挽住他的胳膊，“歡歡這孩子可能是聽了什麼人的挑唆，我怎麼可能貪她的錢？那些租金我都是單獨存著的，想著等她大學畢業一次性給她——”
“那就現在給吧。”沈長歡笑眯眯地打斷她，“正好這麼多叔叔阿姨見證，以後也不會有人說林姨您苛待繼女，您說是不是？”
林舒雲的笑容徹底碎了。
沈建國看著她：“舒雲，歡歡說的是真的？”
“建國，我——”
“林姨，”沈長歡又開口了，聲音依舊軟糯，“您不用現在拿現金，改天轉賬就行。房產證影印件您也有，回頭對一下賬就好。我就是怕您忙，今天先提個醒。”
她說著，乖巧地舉起酒杯：“來，林姨，我敬您。謝謝您這麼多年‘照顧’我。”
她把“照顧”兩個字咬得意味深長。
林舒雲握著酒杯的手在發抖，可滿堂賓客看著，她隻能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仰頭把酒喝了。
沈長歡也喝了，喝完還衝她甜甜一笑。
痛快。
這是她兩輩子加起來，第一次讓這個女人當眾吃癟。
宴會繼續，氣氛卻微妙地變了。有人湊過來和沈長歡攀談，語氣裡多了幾分刮目相看的意味。林舒雲藉口補妝去了樓上，沈安心跺著腳跟過去，沈長歡餘光瞥見，心裡冷笑。
這纔剛開始。
“沈小姐。”
一個溫潤的男聲在她身側響起。沈長歡轉身，看到一張熟悉的臉——陸晨風，西裝革履，笑容得體，手裡端著紅酒杯，正用一種恰到好處的欣賞目光看著她。
前世，就是這張臉，這副笑容，讓她一步一步走入深淵。
“我叫陸晨風，”他伸出手，姿態優雅，“晨風投資的專案經理。剛纔沈小姐的發言，讓我印象深刻。”
沈長歡看著他的手，冇有立刻去握。
兩秒鐘後，她彎起嘴角，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指尖：“陸先生好。”
陸晨風的眼裡閃過一絲意外，旋即笑意更深：“沈小姐似乎對我有戒心？”
“第一次見麵，談不上戒心。”沈長歡收回手，語氣淡淡的，“陸先生有事？”
“想認識一下。”陸晨風往前半步，壓低聲音，“說實話，今晚很多人都在看林女士的笑話。沈小姐這一招，漂亮。”
沈長歡挑眉：“我聽不懂陸先生在說什麼。”
陸晨風笑了，那笑容在燈光下看起來溫柔又多情：“我懂。沈小姐是聰明人，我喜歡和聰明人打交道。改天有機會，請沈小姐喝咖啡。”
他說完，遞過來一張名片，然後轉身離開，步履從容，彷彿一切儘在掌握。
沈長歡低頭看著手裡的名片，眼底的溫度一點一點褪去。
陸晨風。
前世她滿心歡喜地接過這張名片，以為遇到了良人。後來才知道，這個男人的溫柔是刀，笑容是毒，他和林舒雲聯手，把她啃得骨頭都不剩。
這一次——
她把名片折成兩半，隨手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這一次，換她來玩。
宴會散場時已是深夜。
賓客陸續離開，沈長歡送走最後一位客人，站在彆墅門口的台階上，長長吐出一口氣。夜風微涼，吹散了一身的酒氣和疲憊，她抬頭看向夜空，城市的霓虹遮住了星星，但她知道，它們就在那裡。
就像她知道，那個人就在附近。
她轉身，繞過彆墅側麵的小路，走向後院的小花園。月光把石子路照得發白，兩旁的冬青剪影婆娑，她走得很輕，像是怕驚擾什麼。
然後她看到了他。
江隨舟站在花園角落的那棵桂花樹下，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T恤，手裡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袋子。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勾勒得模糊又溫柔。
他不知道在那裡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在看什麼。聽到腳步聲，他轉頭，目光撞上她的，整個人明顯僵了一下。
“你……怎麼出來了？”他的聲音有點啞，帶著被抓包的心虛。
沈長歡看著他，忽然笑了。這一整天，她應付了那麼多人，說了那麼多話，隻有此刻，在這個人麵前，她才覺得可以卸下所有偽裝。
“這話該我問你。”她走近兩步，“站這兒乾嘛？怎麼不進去？”
江隨舟往後退了半步，耳尖在月光下泛著可疑的紅暈：“我……我媽讓我來送魚。剛送完，正準備走。”
“送魚？”沈長歡挑眉，“送魚送到現在？宴會都散場了。”
江隨舟不說話了，抿著唇，眼神躲閃。
沈長歡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某個地方軟得一塌糊塗。前世她怎麼就冇發現呢？這個男人在她麵前，從來都不會說謊，每次撒謊，都是這副又倔又慫的樣子。
“手裡拿的什麼？”她指了指他手裡的袋子。
江隨舟下意識把袋子往身後藏，動作太急，袋子裡的東西嘩啦響了一下。他僵住，沈長歡已經繞到他身後，一把搶過袋子。
開啟一看，是一疊厚厚的資料，全是列印的A4紙，用透明檔案夾仔細裝著。封麵上手寫著幾個字：京大設計專業入學指南·參考資料彙總。
沈長歡愣住了。
她翻開，裡麵是分門彆類的資料——課程設定、教授介紹、必讀書目、往屆優秀作品集錦、甚至還有學校周邊的生活攻略。每一頁都有手寫的批註，字跡清瘦有力，一看就是他的。
“這是……你整理的？”
江隨舟不說話，伸手想把袋子拿回來。沈長歡躲開，繼續翻，翻到最後，看到一張手繪的地圖，標註著從設計學院到圖書館、到食堂、到宿舍的最短路線，旁邊還寫著：冬天風大，走這條地下通道不冷。
她的眼眶忽然有點酸。
前世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不知道這個男人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做了這麼多。不知道他每次遠遠看她，心裡在想什麼。不知道他抱著她屍體痛哭的那一刻，有多痛。
“江隨舟。”她抬頭看他。
他低著頭，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沈長歡深吸一口氣，把袋子抱在懷裡，走近一步，再近一步。近到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近到能看清他睫毛顫抖的頻率。
“你……”江隨舟往後退，後背撞上桂花樹，退無可退。
沈長歡仰頭看著他，月光落在她臉上，眼底有水光一閃而過。
“謝謝。”她說，聲音輕輕的，“這是我今天收到的最好的禮物。”
江隨舟愣住了，喉結上下滾動，半天才憋出一句話：“不……不客氣。”
沈長歡看著他這副緊張到快窒息的模樣，忽然想笑。她後退一步，給他留出呼吸的空間，然後揚了揚手裡的袋子：“這個我收下了。改天請你吃飯，不許拒絕。”
江隨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嗯”了一聲。
沈長歡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回頭。月光下，他還站在原地，像一株沉默的樹。
“江隨舟，”她喊他，“以後彆站在外麵等。想找我，就直接來敲門。”
說完，她抱著袋子，快步走進彆墅大門。
身後，江隨舟站在原地，久久冇有動。
夜風拂過桂花樹，沙沙作響。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尖——燙得厲害。
良久，他低頭，嘴角彎起一個自己都冇察覺的弧度。
彆墅二樓，某個房間的窗簾輕輕晃動。
林舒雲站在窗後，看著花園裡那個離去的少年背影，又看向女兒房間亮著的燈，臉色陰沉得可怕。
她拿起手機，撥出一個號碼。
“幫我查一個人。京大計算機係，江隨舟。”
電話那頭傳來恭敬的應答聲。
林舒雲結束通話電話，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今晚的羞辱，她記住了。那個小賤人背後，一定有人指點。那個姓江的小子，恐怕不隻是“鄰居家的哥哥”這麼簡單。
夜色更深。
沈長歡躺在床上，把江隨舟整理的資料一頁一頁翻完。最後，她在封底的內側，發現了一行用鉛筆寫的、幾乎看不清的小字：
“希望你每天都開心。”
她的手指輕輕撫過那行字，許久，把資料抱在胸口，閉上了眼睛。
窗外，月亮躲進雲裡。
明天，會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