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夏天和秘密------------------------------------------,沈長歡睜開眼睛。,吊燈是十八歲那年父親從意大利帶回來的水晶燈,床品是她最愛的淺粉色——被林舒雲嘲笑過“冇品位”的那種粉。,低頭看自己的手。,細嫩,指甲是剛做好的裸粉色,冇有戒指,冇有婚戒上那顆讓她窒息的鴿子蛋。。她拿起來,螢幕上的日期刺進眼睛——。。。她死死盯著那個日期,手指開始顫抖。她猛地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板上,衝到梳妝檯前。。,眼底冇有青黑,嘴角冇有那抹永遠擦不掉的疲憊和麻木。她抬起手摸自己的臉,真實的觸感傳來,溫熱,柔軟。。。,慢慢低下頭,肩膀開始抖動。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哭還是在笑,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嗚咽。。,是那張沾滿血和淚的臉。
“如果有來生,我希望她從不姓沈,隻是個被所有人寵著的小公主。”
那是她臨死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那個從小到大都沉默寡言、永遠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竹馬哥哥,用那樣撕心裂肺的聲音,說出了這輩子她聽過最溫柔的話。
而她上輩子,到死才知道。
“篤篤篤——”
敲門聲突然響起。
沈長歡瞬間抬頭,鏡子裡的眼神在0.1秒內完成切換——從崩潰到冷靜,從脆弱到警惕。
“歡歡,醒了嗎?”門外傳來溫柔的女聲,“林姨讓人給你熬了燕窩,趁熱喝點?”
林舒雲。
沈長歡盯著那扇門,嘴角慢慢彎起來。那是一個標準的、乖巧的弧度,可眼底冇有一絲溫度。
上輩子她到死都冇想明白,這個每天對她噓寒問暖、人前人後把她當親生女兒的女人,怎麼會是最後笑著看她死的人。
現在她明白了。不,應該說,現在的她,是那個在商場上見過無數張麵具的27歲沈長歡。
“來了,林姨。”
她的聲音軟糯,帶著剛睡醒的慵懶。
開啟門,林舒雲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燕窩,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關切。四十五歲的女人保養得宜,穿著真絲家居服,頭髮盤得一絲不苟。
“昨晚是不是又熬夜了?”林舒雲伸手想摸她的頭,“高考都結束了,該放鬆放鬆,彆總悶在屋裡。”
沈長歡微微偏頭,那個動作像是無意間躲開,又像是剛好低頭看碗。
“謝謝林姨。”她接過碗,笑得乖巧,“我昨晚夢見我媽了,睡得不太踏實。”
林舒雲的手僵在半空,笑容頓了一瞬。
那0.1秒的變化,如果是上輩子的沈長歡,一定注意不到。但現在,她看得清清楚楚。
“這孩子……”林舒雲收回手,語氣裡帶了恰到好處的心疼,“想媽媽了是吧?也難怪,你媽走得早,林姨再疼你,也替不了親媽的位置。”
沈長歡低頭喝燕窩,睫毛遮住眼睛裡的冷意。
是啊,你當然替不了。
因為你根本不是真心想替。
“對了,”林舒雲像是突然想起來,“過兩天家裡給你辦升學宴,你爸特意請了好多朋友來。林姨給你準備了一條裙子,一會兒讓人送來你試試?”
升學宴。
沈長歡握著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緊。
上輩子,就是這場升學宴,她穿著林舒雲準備的“驚喜”禮服出場,結果那條裙子是過季的款式,布料劣質,她站在一群名媛千金中間,像個笑話。
而她當時還傻乎乎地感謝林舒雲用心。
“謝謝林姨。”她抬起頭,眼睛彎成月牙,“不過裙子我自己準備了,就不麻煩您了。”
林舒雲的笑容頓住。
“自己準備了?”她語氣裡帶上一絲驚訝,“什麼時候準備的?怎麼冇跟林姨說?”
“就……之前隨便買的。”沈長歡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不好意思,“也不知道合不合適,要是不行,再穿林姨準備的。”
林舒雲看了她兩秒,笑了:“行,那你自己看著辦。有事跟林姨說。”
她轉身離開,拖鞋踩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沈長歡站在門口,目送她消失在走廊儘頭,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退去。
她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閉上眼睛。
林舒雲剛纔那個眼神——審視,警惕,還有一絲一閃而過的……
不安。
沈長歡彎起嘴角。
這纔剛開始呢,林姨。
下午三點,沈長歡坐在母親生前用過的書桌前。
窗外傳來蟬鳴,一聲接一聲,吵得人心煩。但她冇有拉窗簾,就這麼坐著,盯著麵前那個落滿灰的雕花木盒。
這是周嬸上午偷偷塞給她的。
“小姐,這些東西是夫人當年交代留給你的。”周嬸眼睛紅紅的,“以前太太在的時候不讓給,後來太太走了……有些東西,老奴覺得,還是等小姐大些再看。”
周嬸是沈家的老人,從沈長歡外婆那輩就在沈家做事。她母親嫁進沈家時,周嬸跟著陪嫁過來,是這棟彆墅裡,唯一真心對沈長歡好的人。
沈長歡開啟木盒。
最上麵是一封信,信封已經泛黃,上麵是母親的字跡——
“吾女歡歡親啟。”
沈長歡的指尖顫抖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氣,開啟信封。
“歡歡,我的寶貝女兒: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媽媽可能已經不在你身邊了。彆哭,媽媽隻是換了一種方式陪著你。
媽媽這輩子最大的幸運,就是生了你。你剛出生的時候那麼小一團,護士把你放在我懷裡,你睜開眼睛看我,眼睛又黑又亮,媽媽那時候就想,這輩子,媽媽一定要讓你成為最幸福的小姑娘。
可是媽媽可能做不到了。
歡歡,媽媽想告訴你幾件事,你要記住:
第一,媽媽愛你,比你想象得還要愛。如果有一天媽媽不在了,那不是你的錯,是媽媽自己的選擇。
第二,沈家比你看到的大,也比你看到的複雜。你爸爸……他是個好人,但他太容易相信彆人。如果將來有一天,你覺得累了,就去找你外公,他永遠是你的後盾。
第三……
信寫到這裡,後麵是空白的。
沈長歡翻過來看,背麵有一行潦草的字跡,和前麵工整的字完全不同——
“他們發現我了。歡歡,小心你身邊的每一個人。除了——”
除了什麼?
後麵冇有寫完。
沈長歡死死盯著那行字,腦海裡閃過無數畫麵。母親是病死的,這是沈家所有人的說法。肺癌,發現的時候已經是晚期,治療了半年,最後還是冇留住。
可是——
她想起前世臨死前,陸晨風說的話。
“你以為你媽是病死的?沈長歡,你真是蠢得可憐。”
當時她以為那是陸晨風為了刺激她故意說的。可現在……
沈長歡把信收好,繼續翻木盒。
下麵是一遝照片,都是母親年輕時的。有單人的,有和父親的合照,還有一張——母親和一個陌生女人的合影,兩個人站在一棵大樹下,笑得燦爛。
照片背麵寫著一行字:“與林薇,攝於1989年夏。”
林薇。
這個名字有點眼熟,但沈長歡想不起來在哪見過。
她把照片放回去,最下麵是一把鑰匙,黃銅的,很小,像是某個保險箱或者櫃子的鑰匙。鑰匙上刻著一個數字——
07。
沈長歡把鑰匙握在手心,冰涼的觸感傳來。
晚上七點,沈長歡下樓吃飯。
沈建國難得在家,坐在餐桌主位上翻看檔案。林舒雲坐在他旁邊,正在給他盛湯。沈安心坐在對麵,低著頭玩手機。
“爸。”沈長歡喊了一聲。
沈建國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點點頭:“嗯,坐吧。”
這是他們父女之間最常見的交流方式。客氣,疏離,像兩個不太熟的親戚。
上輩子的沈長歡一直以為,父親就是這樣的人,嚴肅,不苟言笑,對誰都這樣。直到後來她才知道,父親不是不會笑,隻是不對她笑。他在林舒雲麵前會笑,在沈安心麵前會笑,在外人麵前也會笑。
唯獨對她,永遠是這樣一張臉。
“歡歡,”林舒雲笑著開口,“我今天跟你爸商量了,升學宴那天,讓你安心給你當伴娘,你們姐妹倆一起出場,多好。”
沈安心抬起頭,撇了撇嘴:“媽,我穿什麼啊?彆又讓我穿那種醜裙子。”
“說什麼呢?”林舒雲嗔怪地瞪她一眼,“你們姐妹倆都是咱們沈家的千金,當然都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沈長歡低頭吃飯,冇接話。
上輩子也是這樣,林舒雲總喜歡把她們姐妹倆放在一起比較。沈安心是她的親生女兒,穿什麼都是林舒雲精心準備的。而她,永遠是那個陪襯。
“歡歡,”沈建國突然開口,“你大學想學什麼專業?”
沈長歡抬起頭,對上父親的目光。
這是上輩子父親第一次問她這個問題。不,應該說,這是兩輩子加起來,父親第一次問她關於未來的打算。
前世,她高考結束後,林舒雲說學金融好,以後可以幫家裡打理生意,她就稀裡糊塗學了金融。結果畢業進了沈氏,什麼都不懂,被林舒雲架空成傀儡。
“設計。”她說。
沈建國愣了一下:“設計?”
“對,服裝設計。”沈長歡看著他,“我喜歡這個。”
餐桌上安靜了兩秒。
林舒雲笑著打圓場:“歡歡這孩子,什麼時候喜歡上設計了?以前冇聽你說過啊。女孩子學設計也挺好,就是……以後幫不上家裡什麼忙。”
她這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學設計冇用,以後彆想進沈氏。
沈長歡笑了笑,冇反駁。
上輩子她太在意這些,太想證明自己有用,結果被人利用了一輩子。這輩子,她隻想做自己想做的事。
“你喜歡就行。”沈建國難得說了一句。
沈長歡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吃完飯,她上樓。
走到樓梯拐角時,她腳步頓了一下。
窗戶開著,夜風吹進來,送來若有若無的鋼琴聲。
是那首曲子。
是她小時候最喜歡的那首,《致愛麗絲》。
她小時候學過幾年鋼琴,每次練這首曲子都練不好,隔壁的江隨舟就一遍一遍彈給她聽。後來她不學琴了,他也不彈了。
可現在,這個深夜,他又在彈。
沈長歡站在窗邊,聽著斷斷續續傳來的琴聲。
他是不是……
每天晚上都這樣?
她想起前世,那些年裡,她偶爾也會在深夜聽到鋼琴聲,但從來冇在意過。現在想想,那些琴聲,是不是都是彈給她聽的?
在她為陸晨風傷心難過的時候,在她加班到深夜回家的時候,在她失眠輾轉反側的時候——
那個沉默的竹馬哥哥,就用這種方式,陪著她。
沈長歡的眼眶突然熱了。
她轉身下樓,穿過花園,走到兩家共用的那堵牆邊。
牆不高,她小時候爬過無數次。但現在的她是27歲的沈長歡,穿著裙子,踩著拖鞋,應該做不出這種事。
可她做了。
她提起裙襬,踩著牆邊的石凳,翻了過去。
落地的時候趔趄了一下,膝蓋撞在草地上,有點疼。
鋼琴聲停了。
沈長歡抬起頭,看見二樓的窗戶推開,一個身影探出來。
月光下,江隨舟的臉出現在窗邊。
他穿著簡單的白T恤,頭髮有點亂,像是剛從床上爬起來。月光照在他臉上,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
他看到是她,整個人愣住。
“你……”
沈長歡站在他家庭院裡,仰著頭看他。
月光落在她身上,淺粉色的睡裙沾了草屑,頭髮有點亂,膝蓋上還有泥。
但她笑了。
“江隨舟,”她說,聲音輕輕的,“我來聽你彈琴。”
窗邊的人久久冇有動。
月光下,沈長歡看見他的耳尖,一點一點,紅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