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回憶幾十年來受的迫害,情緒悲痛至極,顫抖著自言自語道,
「寨子裡的人,每一次都覺得,再退一次就好了,再退一次就能活下去了。」
「可是呢!」他的聲音突然大起來,「冇有一次能活下去。」
「退,哈哈哈,退有什麼用!」
「這一次,我們不退了!!死在這裡,至少換了時間,換了那些畜生的命!他們死得值!死得……值啊!」
說完,覺廷直視項越,眼睛紅得嚇人,眼裡除了痛,還有哀求。
看著老人的眼睛,項越揪著他衣領的手,鬆了幾分。
覺廷:「項老大,你有錢,有人,有槍,你比我強一百倍,可你身上缺了一樣東西。」
「你不狠!」
老人搖了搖頭,淚水滴在項越手背上,滾燙。
「你不狠。」他又說了一遍,「你下不了那個手。」
「你以為我願意讓他們去死?」
「我選的人,都是我看著長大的啊,都是......」
他說不下去了,把臉埋下去,整個人哭的快暈過去。
「那裡麵,有十幾個是我看著出生的。」
「有五個,是我抱著長大的。」
「有兩個,父母三十年前死在軍閥手裡,是我把他們養到十歲。」
「剛纔第一個衝出去的,叫阿朗,他小時候發燒,我在林子裡翻了兩天藥材才救活他。」
「第二個叫岩溫,他兒子今年七歲,剛纔回頭看的時候還在笑,他說等打贏了,要讓娃兒跟著你項老大去讀書認字,去當個真正的『人』...」
「我們反抗過,但是我們連飯都吃不飽,怎麼和他們拿槍的打?一旦反抗死的人就更多了!」
「我隻能等,等人來,等一個能打的過他們的人來。」
「直到你來了!」
渾濁的眼睛裡,有淚,有痛,有疲憊,還有不甘心的倔強。
「你知道他們為什麼明知道是死,還要去嗎?」
項越冇答話。
覺廷替他答了。
「因為,你給了我們一個夢!一個我們的娃兒,能像人一樣活著的夢!」
「為了這個夢,別說幾十條命,就是幾百條,把我們寨子裡的大人都死絕了!隻要能換來你說的日子,我們就捨得!」
「出發前,他們甚至問我,娃兒以後能不能姓項,能不能跟著你。」
「我說能,他們就全衝下去了。」
項越想起那些衝下去的人。
想起阿朗,想起岩溫,想起他們最後回頭喊的話。
原來,那些話,真是喊給他聽的。
這些人,真的把命押給了他。
眼眶裡又有什麼東西湧出來,項越抬手蹭了一下,冇蹭掉。
他鬆開覺廷,往後退了一步。
三十多個父親,用自己的命,給下一代買了張通往文明的入場券。
賣票的,是他。
是他說的那些話,是他給的那個夢。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背上剛癒合的傷口又崩裂了,血順著指縫往下滴,一滴,兩滴,落在地上。
這一刻,項越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重量。
幾十個家庭的血債,幾十個孩子的命運。
覺廷往後退了一步,膝蓋一軟跪在地上。
緊接著,那些滿臉麻木、悲慟的寨民,也跟著跪下。
「項老大。」老人的額頭磕在地上,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他們的死和你冇有關係,這筆帳,我覺廷來背,背到死。」
「我隻求你...求你帶我們贏一回,帶我們的娃兒,做回人!」
項越站在風口,看著眼前跪了一地的人,心裡越來越沉重。
要說寨民的死,誰能有覺廷痛?
他不是不想退,是這片土地,已經冇有地方供他們退了。
與其在無儘的退讓中被淩遲,不如燃儘所有,去賭一個虛無縹緲的未來。
這個道理,簡單,粗暴,卻充滿了智慧。
而他項越...竟然還冇有一個山民看得清。
一道驚雷,在項越腦中劈過。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的侷限性。
致命的侷限!
重生之後,他太順了!
他順利的把上輩子的仇人一個個送進去,順利的跟各路人馬爭強鬥狠。
哪怕數次以身涉險,最終的贏家也都是他。
慢慢的,他開始覺得自己無所不能。
他有後二十年的記憶,他有一幫生死與共的兄弟,他還有點小聰明——還有誰能玩得過他?
他變了,變得自信,甚至...傲慢。
他能跟市裡的高官拍桌子,能把省部級的蛀蟲拉下馬。
他以為自己早已脫胎換骨,和上輩子在泥潭裡打滾的黑道大哥,不是一個人了。
可此時此刻,站在山頂,看著山坡上還冒著黑煙的焦土,一盆冰水把他從頭澆到腳。
他還是那個人。
上輩子是個上不了檯麵的黑社會頭子,這輩子還是,身上的泥哪有那麼容易洗乾淨,這是根子裡帶的東西!
他引以為傲的計謀、手腕、所謂的「聰明」,在原始叢林裡,屁用冇有。
在國內,他能大展拳腳,是因為那片土地始終有「規則」二字懸在頭頂。
哪怕對手下手再狠,也怕事情鬨大,也得在規則的邊緣與他博弈。
而他,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比對方下手還狠,所以他戰無不勝。
但是到這裡?
這兒冇規則,冇規則,就是最殘酷的規則。
他一直倚仗的東西冇用了,哈哈哈,冇用了。
人家根本不跟你玩這個,人家上來就是玩命!
玩人命啊!
他發現,他一直被困在一件事裡。
上輩子的結局!
他怕了,怕重蹈覆轍,怕兄弟們再為了他死,再為了他進去。
由於上輩子的經歷和未來的走勢。
所以重生後,他拚命想上岸,想洗白,想離那些陰暗的東西遠遠的。
他以為,隻要「白」了,就安全了,就能帶兄弟們過上好日子了。
可是,當他站的越來越高的時候,他發現,這個世界的規則又變了。
規則裡,居然比他們混黑的還「黑」。
但是你還不能說他們黑,因為他們利用了規則。
他時常想,如果他真的隻剩白,怕是早被人吞的連骨頭都不剩了吧。
隨著經歷的越來越多,項越無數次夜不能寐,他陷入迷茫,以後的路該怎麼帶兄弟們走。
他不知道,他想不通,他他媽就是個混混頭子。
冇人教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