瀑布外不遠處的林子裡，藏著一支隊伍。
小六從前麵跑回來，軍裝被樹枝刮破，臉上劃著名油彩，和汗混在一起，一道一道的。
他跑到項越麵前，先是扶著膝蓋喘了兩口，然後抬頭。 【記住本站域名 超順暢，.任你讀 】
「越哥，前麵兩裡路的樣子，山溝那邊，有敵人，起碼四百個。」
項越擺了個手勢。
身後一百五十多號的隊伍立刻蹲下。
項越倚身靠在樹上，腦子裡開始計算。
根據這兩天前方斥候的匯報，坤夫帶了有七八百人，全撒出來搜山了。
現在前麵隻有四百個敵軍，看來，疤蛇他們成功了，引走差不多一半。
他嘴角動了動，往上翹了半寸，很快又壓下去。
驕傲，擔心。
兩種情緒在他心裡打架。
三個渾小子，是真他媽衝動，也是真他媽牛逼！
三個人，引走三百多條槍。
這筆帳怎麼算都是賺的。
隻是賺完了呢？
三個人怎麼從百倍敵人中活著出來，這個答案，他不敢想。
刑勇貓著腰湊近，低聲問：「越哥，怎麼說？打不打？」
項越沒急著答，回頭看了眼隊伍。
一百五十多號人，有年輕的，胡茬都沒長齊，臉上還帶著青澀。
有眼窩深陷，眼角長了皺紋，一看就是家裡的頂樑柱，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紀。
相同的是，不管老少都把槍攥得緊緊的，像命一樣擁在懷裡。
所有人都在看他。
一雙雙眼睛裡，有害怕，有茫然，更多的是把命交出來的信任。
項越收回目光，心裡隻剩兩個字。
能打！
之前一百多對八百，是雞蛋碰石頭，隻能躲，聽天由命。
現在有了疤蛇三人拿命拚出來的機會，一百多對四百，守住陣地打，撐到大部隊來。
有機會！
他心裡有了計較，把覺廷叫到身邊。
「告訴他們，前麵有四百個敵人，堵住了我們的路。」
覺廷把話翻過去。人群裡起了騷動。
項越往後指了指瀑布那邊。
「我們要是跑，這四百人就會往那邊去。」
「那裡有你們的爹孃，你們的女人，你們的孩子，全在山坳裡。」
騷動一下就停了。
「所以我們不能跑，得守住了，把敵人的路堵死。」
「他們要過去，就得跟從我們的屍體上踏過去。」
「隻要拖住他們，拖到天黑，再拖到天亮，拖到我們的人來。」
「你們就能活下去，你們的家人也能活下去。」
覺廷愣了一下，小聲問項越：「您...您的兄弟呢？」
項越知道他問的是什麼，轉頭看向刑勇。
「阿勇，你挑二十個機靈的，等會一開打，就帶人從側麵的溝繞過去，去找疤蛇他們。」
刑勇疑惑道：「開打再走？」
項越點頭：「對，現在前麵有四百個人，你們被發現的機率太大了，我給你們打掩護，到時候你們神不知鬼不覺的過去。」
項越盯著他，「記住了，找到他們，立刻帶到安全的地方，我要活的。」
刑勇鄭重點頭，轉身去挑人。
項越又從包裡掏出地圖，研究了了會，最終手指落下。
這是一道山脊，在瀑布和敵軍中間。
這位置，正適合！
「剩下的人，跟我走。」
長長的隊伍開始移動。
半小時後，大部隊爬上山脊。
山脊不高，坡度也不算太陡，唯一的優點，足夠開闊。
站在坡上，誰要想攻上來，都得在這三百多米高，開闊的地界上玩命。
項越站在坡頂，風從正麵撫過，吹得他眼睛發乾。
一百三十多號人散在他身邊，都在等他開口。
項越看著地形，已經想好了怎麼打，卻沒想好怎麼說。
因為不管怎麼打，都要死人。
守高地啊，人少對人多，不可能不死人。
至於死的是誰？誰家的男人？誰家的爹？
這些問題，他不敢想。
人生總是要抉擇的不是嘛？
他深吸了口氣，聲音悶悶的。
「咱們不能全堆在山頂，容易被人包餃子。」
「分三層守。」
（有真實案例，當年對越自衛反擊戰中，我軍進攻一個代號「417」高地時就是這種情況，我軍攻方，傷亡三十多，越軍傷亡八個，我軍還攻了整整一天才攻下。）
他指著坡下，大概一百米的位置，那邊地勢稍緩，還有一片石頭。
「這是第一個防守點，最危險。」
「敵人衝上來，第一個打的就是你們，能活下來多少，我不知道。」
沒人說話。
他又指著坡中間，大概兩百米高的位置。
「這是第二個，等第一個點守不住了，你們頂上。」
最後，他跺了跺腳下的土。
「第三個點，就在腳下。」
「這裡退無可退，我親自帶人守，守到最後一刻。」
說完，山頂一片安靜。
風颳過去，草葉發出沙沙的響聲，細聽，還有點像嗩吶呢。
項越看著眼前一張張不算白的麵孔，張了張嘴，又把話嚥了回去。
他不知道怎麼開口，怎麼分配。
最後，理智壓下感性。
他撥出口氣，大聲道，
「覺得自己跑的快的，往前一步。」
人群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後，小六第一個走出來。
他走到項越麵前，站得筆直，臉上還帶著笑。
眼裡更是賤嗖嗖的，彷彿在說，哥，還是我捧你場吧！
看著小六出去了，隊伍中一個，兩個，三個......
都是半大小子，看著剛成年沒幾年，從小在山裡跑慣了的，腿上全是肌肉，倒是符合標準。
最後站出來有三十個，站成一排。
項越看著他們，特別是小六。
他想說點什麼。
想說你留下。
想說你和我待在山頂，想說我換別人。
可是話到嘴邊，他說不出口。
他的兄弟是人，這些把命交給他的年輕人，就不是人嗎？
小六好像也看出來他在糾結什麼，咧嘴露出白牙笑道，
「哥，他們年紀小，遇事會亂，第一個點我得帶著他們。」
項越牙關緊閉，咬得腮幫子都酸了。
最後他什麼都沒說，隻是偏著頭朝坡下的點位指了指。
「守不住了就往後退，退到第二層去，聽見沒有？」
三十個人在小六的帶領下轉身就走。
沒有猶豫也沒有回頭。
項越看著他們的背影，看著他們越來越小，突然喊了一聲。
「小六！」
小六在坡中間停住，沒回頭。
他不敢回，他怕回了，就捨不得去了。
項越大吼：「你他媽必須給老子活著回來，聽到沒有！」
小六抬手，在空中揮了揮。
他想，這是他這輩子最帥的動作了。
隊伍繼續往下走。背影很快消失在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