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風起於青萍之末------------------------------------------，足以消弭大部分阻力。“楓葉太極”APP和“無用發明”工作室的投資協議，在一種近乎荒誕的、甲方（王柯）生怕給乙方（陳大爺和郭磊）半點壓力的友好氛圍中迅速簽署。，簽約時不必搞什麼儀式，打款要快，態度要和藹，務必傳達出“這錢您拿著隨便花，千萬彆有壓力，賠了算我的，賺了……哦，這個可能性基本不用考慮”的核心思想。，手都在抖，反覆確認是不是詐騙。，他才相信，自己那個簡陋的、被兒女吐槽、被朋友當成笑話的太極拳APP，真的遇到了“伯樂”。，老人激動得語無倫次，連連保證一定要把APP做好，不辜負王總的信任。嚇得林薇趕緊又把老闆“不要有壓力，享受過程，結果不重要”的指示精神強調了三遍，陳大爺這纔將信將疑，但感激之情溢於言表。，反應則有些奇特。這個戴著厚厚眼鏡、頭髮亂蓬蓬的年輕發明家，在收到1000萬投資確認時，冇有歡呼雀躍，隻是對著電腦螢幕沉默了很久，然後給林薇回了一封措辭嚴謹、充滿學術論文風格的郵件，大意是：感謝王柯先生對“元用性”（他自創的詞，意指超越實用性的存在價值）探索事業的支援，這筆“研究經費”將用於深化對“物質情感化冗餘介麵”的探索，並承諾會定期提交“無用度進展報告”。，揉了揉眉心，覺得老闆的投資列表裡，怪人的濃度似乎越來越高了。。他像完成日常任務一樣，將這兩筆“敗家”投資劃掉，注意力重新放回“溫馨家園”這個主戰場。，新的施工隊進場，機器轟鳴，塵土飛揚，被清理乾淨、重新規劃的工地上，立起了嶄新的專案規劃圖和效果圖，雖然那“高階品質、不計成本”的設計風格與周邊老舊的城區格格不入，但至少，死氣沉沉的工地重新有了動靜。，怨氣暫時被撫平，不少人甚至對這位神秘的新老闆生出了幾分好感。，這個“火藥桶”總算冇有炸在自己手裡，對“星光互娛”（王柯名下公司）的辦事效率和“社會責任感”給出了積極評價——儘管他們私下也議論，這位王老闆是不是錢多得冇處花，或者另有所圖。、平穩“燒錢”的方向發展。除了偶爾需要應付一下有關部門的視察、協調會，以及處理一些瑣碎的、關於施工噪音、渣土清運的投訴，日子平靜得有些乏味。王柯甚至開始覺得，這種“砸錢-聽響-無事發生”的狀態，如果能一直持續下去，似乎也不錯。至少，他不用再擔心哪個不起眼的投資突然爆雷變成聚寶盆。，帶著一份檔案和一則訊息，敲開了他彆墅書房的門。“王總，‘溫馨家園’專案現場，施工方在進行原基坑支護結構區域性拆除時，發現了一些……異常。”林薇的表情有些凝重，將手中的檔案遞過來。
那是一份初步的檢測報告影印件和一些現場照片。
照片拍得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基坑邊緣裸露出的鋼筋混凝土結構，有些地方的鋼筋鏽蝕嚴重，混凝土有碎裂剝落的痕跡，與設計圖紙和原施工記錄標註的規格、工藝有明顯出入。
報告上的結論很謹慎，但指嚮明確：部分支護結構存在偷工減料、以次充好的嫌疑，其實際安全性和耐久性可能不達標，建議進行更全麵的檢測評估，並重新覈算加固或重建方案。
王柯看著照片和報告，第一反應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近乎麻木的“果然如此”。永利地產那種草台班子，不出問題纔是怪事。
他甚至有點……欣慰？這意味著又要多花錢了。全麵檢測、評估、加固，甚至可能部分重建，這可不是小數目。
“知道了。”他放下檔案，語氣平淡，“那就按程式辦。
請第三方權威機構做全麵結構安全鑒定，該檢測檢測，該加固加固，該重建重建。
不要怕花錢，安全和質量必須放在第一位。預算不夠就追加。”
林薇點點頭，這符合老闆一貫的作風。但她緊接著說：“還有一件事。現場負責人彙報，這兩天有一些陌生人在工地外圍轉悠，還有人試圖接觸我們新招募的工人，打聽原永利地產的事情，特彆是……關於材料供應和工程監理方麵的。工人警惕性比較高，冇透露什麼，但那些人似乎挺執著。”
王柯的眉頭皺了起來：“什麼人？記者？還是永利那邊的債主？”
“看起來不像普通的債主。工人說，問話的方式很……專業，不像是討債的。倒有點像……”林薇斟酌了一下，“有點像調查的。”
調查？
王柯的心微微一沉。他想起了那個叫沈靜書的記者，和她郵件裡提到的“海華建材”和“質檢報告疑點”。
“查到是什麼人了嗎？”
“暫時冇有。對方很小心，冇留什麼尾巴。但工人描述，其中有個女人，三十歲左右，戴眼鏡，看起來很知性乾練。”林薇說。
沈靜書。幾乎可以肯定。
她竟然真的跑到現場去了？還試圖接觸工人？她想乾什麼？一個財經記者，不去盯著股市樓市，不去分析那些光鮮亮麗的企業財報，揪著一個已經易主、正在重啟的爛尾樓專案不放，還深入到工地調查陳年舊賬？
一股無名火夾雜著一絲不安，悄然爬上王柯心頭。
他厭惡這種計劃外的關注，更厭惡這種深入底層的探查。
這讓他有一種被窺視、被從黑暗角落打量的不適感。尤其是，這探查似乎正試圖挖開一些他並不想關心、但直覺告訴他可能並不簡單的“曆史遺留問題”。
“加強工地管理，特彆是人員進出。跟施工方和所有工人明確紀律，禁止向任何無關人員透露專案資訊，尤其是過去的事情。如果那些人再出現，直接驅離，必要時報警。”王柯的語氣冷硬起來，“另外，讓法務準備一下，如果那個沈靜書或者她所在的媒體，釋出任何關於‘溫馨家園’專案的不實報道或誤導性資訊，立刻發律師函，追究到底。”
“是。”林薇記下，又補充道，“王總，關於支護結構的問題，如果全麵檢測和加固，可能會影響工期，而且預算追加幅度可能不小。是否需要在對外宣傳或向有關部門彙報時，適當說明情況？”
“說明什麼？”王柯看了她一眼，“說明我們接手了一個豆腐渣工程？然後讓所有人都來圍觀我們怎麼填這個無底洞？不必。低調處理，該修修，該補補，進度儘量往前趕。至於錢，不是問題。”
他要的是默默燒錢，不是成為反麵典型被拿出來展覽議論。
林薇不再多言，領命而去。
書房裡恢複了安靜。王柯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沉沉的暮色。
南山療養院環境清幽，此刻隻有零星的燈光和風吹過樹林的沙沙聲。
但城市的另一端，那個名叫“溫馨家園”的工地，卻像一塊磁石，吸引著他並不想要的麻煩。
沈靜書……這個女人，到底想挖出什麼？
他並不真的關心永利地產和海華建材之間有什麼齟齬，也不在乎那些鏽蝕的鋼筋背後是否藏著什麼黑幕。那些都是過去式，是爛攤子的一部分。
他接手，就是為了把這些連同債務一起埋掉，用錢擺平。但現在，似乎有人想把這些爛泥重新翻出來。
這會影響到他“敗家”的大計嗎？會帶來不必要的變數嗎？
王柯不確定。但他知道，必須把這個苗頭按下去。任何可能讓這個專案偏離“平穩燒錢、無人問津”軌道的事情，都必須被扼殺。
他拿起手機，想給林薇再發條資訊，強調一下封鎖訊息的重要性，但手指停在螢幕上，又頓住了。
或許，他應該更主動一點？
幾天後，一則不起眼的地方新聞，出現在本市晚報的角落，以及幾個關注本地建設的網路論壇上。
新聞稱，知名企業“星光互娛”在接手“溫馨家園”老舊小區改造專案後，秉承高度社會責任感，不僅妥善解決了曆史遺留的居民安置和工人欠薪問題，更在專案重啟伊始，主動委托權威機構對原有建築結構進行全麵的安全“體檢”，並計劃投入巨資進行加固和升級，確保回遷居民未來住得安心、舒心。
報道還配發了一張經過精心挑選的、顯得工地井然有序、工人精神飽滿的照片。
新聞稿是王柯授意林薇找人發的，措辭平實，甚至有些刻意的低調，重點突出了“主動體檢”、“負責到底”、“不計成本保障安全”這幾個點。
目的是很明確的“正麵引導”，將可能出現的“質量問題”負麵輿論，轉化為“負責任開發商主動排查、積極解決”的正麵形象，同時也是一種委婉的警告和劃清界限：看，我們正在處理曆史問題，以前的爛賬彆算到我們頭上，我們也是受害者（雖然是我們自願接手的）。
這則新聞果然冇掀起太大水花，很快淹冇在更吸引眼球的社會資訊中。但王柯相信，該看到的人，應該已經看到了。包括那位沈記者。
與此同時，在城市的另一端，一家安靜的咖啡館裡，沈靜書合上膝上型電腦，端起已經涼了的咖啡，輕輕啜了一口。
她對麵的同事，一個年輕的小夥子，指著手機螢幕說：“靜書姐，你看，‘溫馨家園’那邊發新聞稿了，說他們在搞全麵安全檢測，聽起來還挺負責的。咱們之前的調查方向，會不會……”
沈靜書放下咖啡杯，鏡片後的目光平靜無波：“主動檢測，是好事。至少說明新的接手方，在做事。”她話鋒一轉，“但越是主動，越是說明他們可能發現了什麼，或者，怕彆人發現什麼。海華建材和永利地產之間的那筆賬，還有那個失蹤的專案監理劉工，不會因為發一篇新聞稿就消失。”
“可是，”年輕同事有些猶豫，“星光互娛那邊，還有那個神秘的王柯，看起來能量不小。咱們這麼盯著，會不會……”
“我們是記者，不是偵探。但記者最基本的職責之一，就是記錄和追問。”沈靜書打斷他，語氣溫和卻堅定，“這個專案牽扯到幾百戶普通家庭的安居，牽扯到可能被掩蓋的工程質量問題。接手方有錢、有擔當，是居民的幸運。但這不代表過去的問題就可以被輕輕放下。搞清楚真相，無論對誰，都是一種負責。”
她看向窗外車水馬龍的街道，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而且，我總覺得，那個王柯……他這麼急吼吼地接手這個爛攤子，又這麼高調地（雖然試圖低調）擺出負責任的態度，有點太‘完美’了。事出反常，總有點讓人好奇。”
她重新開啟電腦，調出一份加密檔案夾，裡麵是零散的、關於“海華建材”及其背後複雜股權關係的圖表，以及一張模糊的、似乎是偷拍的、幾個男人在茶樓包廂外的照片。
其中一個男人的側臉，與工商資料裡“永利地產”某個已離職高管有幾分相似。
風起於青萍之末。有些漣漪一旦盪開，便很難輕易平息。
南山彆墅裡，王柯剛剛聽完林薇關於新聞稿發出後輿論反響（基本無反響）的彙報，正琢磨著是不是再找點類似“太極拳APP”和“無用發明”這樣“安全”的小專案來分散投資，腦海裡，係統的提示音再次準時響起：
“叮。檢測到宿主對‘溫馨家園’專案進行風險排查及正麵輿論引導，符合‘危機管控’及‘聲譽維護’行為標準，輕微提升專案隱性評估分數。獎勵：額外額度1000萬（僅限當日使用）。”
王柯：“……”
他盯著空氣中並不存在的係統介麵，表情像是生吞了一隻蒼蠅。
危機管控？聲譽維護？提升評估分數？還獎勵額外額度？
我隻是想把可能出現的麻煩摁下去！我隻是不想被那些破事打擾我安靜地敗家！誰要你提升了？誰要你獎勵了？！
一股鬱氣堵在胸口，憋得他難受。
“……林薇，”他咬著牙，對電話那頭吩咐，“今天額外的那1000萬額度……給我找個最不靠譜的、快要倒閉的、搞什麼……元宇宙沉浸式戲劇體驗的玩意兒，投了！立刻！馬上！”
他需要一點真正的、純粹的、絕無可能帶來任何“正麵評估”的敗家，來洗刷這莫名其妙的“獎勵”帶來的噁心感。
電話那頭的林薇沉默了兩秒，才應道：“……好的，王總。我馬上去找。”
她已經開始懷疑，老闆是不是在玩一種很新的、專門投資“奇葩”的行為藝術。而她的工作，就是從茫茫商海中，精準地篩選出那些最“藝”的“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