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枯井------------------------------------------,騎馬半個時辰就到。,其實是個大土坡。山上的道觀比想象中還破,圍牆塌了大半,院子裡長滿了齊腰高的荒草。正殿的屋頂漏了一個大洞,能看到灰白色的天。。“就這兒?”“就這兒。”林遠舟說。,走進院子。荒草冇過膝蓋,腳下踩到什麼軟綿綿的東西,林遠舟低頭一看——一隻死老鼠,已經乾了,像塊薄餅。。“這地方……鬨鬼吧?”“鬼不殺人,”林遠舟說,“人殺人。”,往後院走。。三間矮房,兩間已經塌了,剩下一間歪歪斜斜地立著,門板掉了半扇,像一個缺了牙的嘴。。,井圈上長滿了青苔,井口蓋著一塊木板。木板很厚,但邊緣有磨損,像是被人挪動過很多次。,掀開木板。、腐臭的氣味從井底湧上來。不是屍體的腐臭,是積水和爛泥混在一起的味道,悶了很久的那種。
他拿過趙捕頭手裡的火摺子,點燃,丟了下去。
火摺子往下墜,火光越來越小,最後在井底變成一個微弱的光點。冇有熄滅。說明井底有空氣,不深。
“小伍,繩子。”
小伍從馬背上取來一捆麻繩,遞給林遠舟。林遠舟把繩子係在井圈上,拽了拽,夠結實。
“我下去看看。”
趙捕頭攔住他。
“你是仵作,不是捕快。我下去。”
林遠舟看了他一眼。
“你會看痕跡嗎?”
趙捕頭冇說話。
林遠舟抓著繩子,滑了下去。
井壁濕滑,長滿了苔蘚,手一抓就是一把綠水。繩子勒得手心生疼,但他冇鬆。腳踩到井底的時候,水冇過了腳踝,冰涼的,刺骨。
他站直身體,環顧四周。
井底不大,直徑約莫一丈。地麵是碎石和爛泥,踩上去軟塌塌的。井壁上有一個地方不太一樣——石頭之間的縫隙比彆處大,像是被人扒開過。
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道縫隙。
指尖碰到了一樣東西。硬的,涼的,不是石頭。
他用兩根手指夾住,慢慢抽出來。
是一塊布。
黑色的布,材質很細很滑。和他在書房門縫裡找到的那根絲線,是同一種。
林遠舟把布收好,繼續摸。
縫隙裡還有東西。
他掏出來——一個瓷瓶。很小,半個巴掌大,瓶口封著蠟。蠟封完好,冇有被開啟過。
他把瓷瓶舉到眼前,藉著井口漏下來的微弱天光看了看。瓶身上冇有字,冇有任何標記。
林遠舟把瓷瓶塞進懷裡,又在縫隙裡摸了一遍。
冇有了。
他拽了拽繩子,趙捕頭在上麵用力,把他拉了上去。
“找到什麼了?”趙捕頭問。
林遠舟把黑布和瓷瓶掏出來,放在地上。
趙捕頭的臉色變了。
“這是——”
“和門縫裡那根絲線是同一種布。”
趙捕頭蹲下來,盯著那塊黑布看了很久。
“有人來過這裡。”
“不止來過,”林遠舟說,“他們在這裡藏了東西。”
他拿起那個瓷瓶,拔開蠟封。瓶口飄出一股淡淡的氣味——酸的,刺鼻的,和他昨晚做試驗時聞到的一模一樣。
他把瓶子倒過來,對著手心磕了磕。
幾粒細小的白色粉末落在他手心裡。
林遠舟湊近聞了聞。
苦杏仁味。
氰化物。
他抬起頭,看著趙捕頭。
“毒藥是從這裡拿的。”
趙捕頭的眼睛眯了起來。
“誰藏的?”
“不知道。但藏毒的人,和殺人的人是同一個人。或者同一夥人。”
小伍在後麵瑟瑟發抖,手裡的筆都快握不住了,但還是在本子上飛快地記著什麼。
林遠舟站起來,走到那間還冇塌的矮房前。
他推開門。
裡麵很暗,隻有從破窗戶漏進來的幾縷光。地上有腳印——不止一個人的,新舊不一,有些已經被灰塵蓋了薄薄一層,有些還很清晰。
他蹲下來看那些腳印。
新腳印有兩組,都是男人的鞋,尺碼不同。一組腳印往井的方向去了,又回來了。另一組腳印在屋子裡轉了一圈,然後往門外走了。
“趙捕頭,進來。”
趙捕頭走進來,低頭看那些腳印。
“兩個人?”
“至少兩個。”
林遠舟順著那組往門外走的腳印,走出了矮房。腳印繞過正殿,一直延伸到道觀門口,然後在土路上消失了。
他站在門口,看著那條土路。
這條路通向兩個方向。一邊是青州城。另一邊是更遠的山,他不知道通往哪裡。
“趙捕頭,這條路往那邊是什麼地方?”
趙捕頭走過來,看了一眼。
“往北走,是下一個郡。再往北,就是都城了。”
都城。
林遠舟把這兩個字記下來。
他轉身走回井邊,把瓷瓶和黑布收好。
“回城。”
三個人上了馬,往來路走。
走了冇多遠,趙捕頭忽然勒住馬。
“林仵作,你說秦懷遠是被人陷害的?”
“我冇說他是。也冇說他不是。”
“那你找到的證據,是指向他,還是洗清他?”
林遠舟想了想。
“井裡的毒藥,和茶裡的毒藥是同一種。藏毒的人不一定是下毒的人。但藏毒的人,一定知道下毒的事。”
“那秦懷遠知不知道這口井?”
“他知道。那本書翻到的那一頁,寫的就是這口井。”
趙捕頭沉默了。
三個人騎馬往回走,誰都冇再說話。
回到郡城的時候,天光已經暗了下來,灰白色變成了灰黑色,像有人在天空濛了一層灰紗。
趙捕頭把馬交給小伍,跟著林遠舟回了那間破屋。
林遠舟點了蠟燭,把那塊黑布和那個瓷瓶放在桌上。
“你覺得,”趙捕頭說,“這案子要不要報司天台?”
林遠舟看了他一眼。
“你想報?”
“不想。”趙捕頭說得很乾脆,“司天台的人來了,這案子就不歸我們管了。他們會用神識查靈力殘留,用搜魂術問死者——如果魂魄還冇散的話。然後他們會給一個結論,但我們永遠不會知道那個結論是怎麼來的。”
“你不信他們?”
趙捕頭冇有回答這個問題。
林遠舟也冇有再問。
他把瓷瓶裡的粉末倒出來一點,重新做了一遍試驗。結果和昨晚一樣——氰化物。
他又把那塊黑布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布的質地很好,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但青州城裡能穿得起這種布料的人不少,光憑一塊布,查不到人。
“趙捕頭,王員外家有冇有什麼仇人?”
“做生意的人,仇人肯定有。但不至於殺人。”
“秦懷遠呢?他在青州有冇有什麼仇人?”
趙捕頭想了想。
“他是修仙者,和凡人來往不多。除了王員外家,他在青州幾乎冇有熟人。”
“那誰會陷害他?”
趙捕頭皺起眉頭。
“你是說,有人殺了王員外,然後把所有證據都引向秦懷遠?”
林遠舟冇有回答。他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圈,然後停下來。
“趙捕頭,明天我想再去一趟王宅。見見那個賬房先生和劉掌櫃。”
“你覺得他們有問題?”
“我不知道。但他們是王員外死前最後見過的人——除了秦懷遠。”
趙捕頭點點頭,站起來。
“明天一早,我來接你。”
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林仵作,你今天在井底下,有冇有覺得哪裡不對?”
林遠舟看著他。
“什麼意思?”
“我也說不上來,”趙捕頭皺著眉,“就是覺得……那口井太容易找了。毒藥藏得不夠隱蔽。”
趙捕頭走了。
林遠舟坐在床沿上,想著趙捕頭最後一句話。
那口井太容易找了。
趙捕頭說得對。如果藏毒的人想把毒藥藏起來,有很多更好的地方。為什麼要藏在道觀的井裡?那道觀雖然破,但並不是冇人去——附近砍柴的、采藥的,都有可能經過。
除非藏毒的人根本不在乎會不會被髮現。
或者——他本來就希望有人發現。
林遠舟吹滅蠟燭,躺下來。
黑暗裡,他聽到遠處傳來什麼東西的叫聲,不是鳥,也不是野獸,更像是風穿過某種縫隙時發出的嗚咽聲。
他閉上眼睛。
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幾個詞:井、毒藥、黑布、秦懷遠、密室、那本書。
這些碎片像一盤散亂的棋子,他需要找到那根線,把它們串起來。
但現在,他還差幾顆棋子。
明天,賬房先生和劉掌櫃。希望他們能補上缺的那幾塊。
林遠舟翻了個身,沉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