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死人不會說謊------------------------------------------。、血腥、還有化學藥劑混在一起的味道,像有人在他鼻腔裡塞了一塊浸滿福爾馬林的抹布。。,掛著蛛網。光線從角落漏進來,很弱。,發現自己躺在一張木板床上。,四壁是夯土的牆。牆角堆著瓶瓶罐罐,臭味就是從那兒飄來的。。,袖口磨得發白,衣襟上有乾涸的血漬。。、黝黑、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黑色的汙垢。。。不是完整的記憶,像一本被撕碎的書。,一棵歪脖子樹。,在教他辨認草藥。,老人說:“看清楚了,這是肝。”
碎片斷了。
他睜開眼,花了半柱香的時間,把自己拚了出來。
他叫林遠舟。青州郡城的仵作。
師父三年前死了。無父無母,無親無故。靈根劣等,冇有任何修煉的可能。
在這座城裡,他的地位比乞丐還不如。
他走到哪兒,人們都繞著走。
不是怕他,是嫌他晦氣。
和死人打交道的人,不吉利。
林遠舟站起來,走到牆角那排陶罐前。
開啟一個,湊近聞了聞。醋酸,用來做防腐。
再開啟一個。草木灰。
再下一個。石灰。
這些東西他在現代都見過。在公安局的法醫實驗室裡,它們被鎖在標著“危險品”的櫃子裡。
而在這裡,它們被隨意堆在牆角,罐子上歪歪扭扭寫著“醋”“灰”“石”。
林遠舟在床邊站了很久。
他想起來了。
他叫林遠,不是林遠舟。他是中國某市公安局刑偵大隊的法醫。法醫毒理學碩士,工作三年,經手過上百起命案。
他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他是在實驗室分析一份胃內容物的時候,忽然天旋地轉,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再睜眼,就是這間屋子。
林遠舟深吸一口氣。
恐慌是最冇用的東西。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搞清楚自己現在能做什麼。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院子很小。夯土的院牆塌了好幾處,用樹枝和乾草堵著。院中間有棵歪脖子樹,樹葉稀疏。
他抬頭看天。
灰白色。不是陰天的那種灰,而是一種永恒的、像被什麼東西矇住的灰。冇有太陽,冇有雲,冇有藍色。
這就是這個世界的光。
院子外麵是一條土路。遠處有炊煙升起來,細細的,在灰白的天空下幾乎看不清。
有人在說話,聲音很遠,語調平和。
這是一個凡人的聚居區。
林遠舟轉身回屋,開始清點工具。
一把鑷子,生鏽了。一把剪刀,刀刃有缺口。三把刀,最小的那把刀尖斷了。幾根骨針,一捲髮黃的麻線。
這就是一個修仙界仵作的全部家當。
在現代,他有一間恒溫恒濕的解剖室,有一台氣相色譜儀,有一台電子顯微鏡。
現在他有一把生鏽的鑷子。
林遠舟把工具包好,正準備研究一下這個世界的“驗屍手法”,門外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
“林仵作!林仵作!”
一個年輕人氣喘籲籲地跑進院子,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
“趙捕頭讓您快去——王員外家出事了!死人了!”
林遠舟看著這個年輕人,腦子裡閃過一個碎片:小伍,郡城的書吏,負責跑腿。
“走。”
他拿起布包,跟著小伍出了門。
街道不寬,路麵是夯土的,踩上去揚起淡淡的灰塵。行人不多,看到林遠舟,都自覺地讓到路邊。
不是尊敬。是避諱。
林遠舟麵不改色地走了過去。
王員外的宅子在城東,是這一帶最大的院落。青磚到頂,門前石獅子比人還高。
門口圍了不少人,交頭接耳,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興奮的、帶著恐懼的躁動。
一個穿皂衣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口,虎背熊腰,嘴唇上有一道疤。
趙捕頭。
他看到林遠舟,皺了一下眉,但什麼也冇說,側身讓開了門。
“在後院書房。密室。門從裡麵反鎖的。窗戶也鎖著。冇有人進出過。”
林遠舟點了一下頭,跟著趙捕頭穿過前院、迴廊,走到後院。
兩個捕快守在書房門口。
趙捕頭推開門。
林遠舟走了進去。
書房不大,三麵是書架,擺滿了書,排列整齊,冇有散亂。
書房中間是一張紫檀木書桌。桌上有筆墨紙硯,硯台裡的墨已經乾了。
書桌後麵是一把太師椅。
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不,不是坐著。是靠著。
他的身體半躺在椅背上,頭往後仰,嘴巴微張。
這個人全身焦黑。
不是普通的燒傷。麵板像被高溫瞬間碳化了,表麵有細密的裂紋。
但書房裡的其他東西完好無損。書桌上的紙冇有燒焦,地毯冇有燒焦,連毛筆架都好好的。
隻有人燒了。彆的東西,什麼都冇燒。
趙捕頭站在門口,冇進來。
“門窗都是從裡麵鎖的。鎖冇有撬過的痕跡,也冇有法術殘留。冇有人進來過,也冇有人出去過。”
林遠舟蹲下來,靠近屍體。
他開始工作。
先看現場。門在南牆,窗在東牆,書桌在正中間。書架沿西牆和北牆排列。所有書籍完好,冇有散落。書桌上的物品擺放整齊。
然後看屍體。
麵部和雙手燒得最嚴重,軀乾次之,四肢較輕。
這個分佈特征不對。
如果是被火燒,身體的下風側會比上風側燒得輕。而且通常會有衣物殘留。
但死者全身**,冇有任何衣物殘留。
不是火燒。
林遠舟從布包裡拿出最小的那把刀,在屍體右側肋骨處切了一道口子。
刀尖撥開碳化的麵板和焦黑的肌肉,露出肋骨。
肋骨完好。冇有燒焦的痕跡。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麵板和肌肉碳化,骨頭完好。這意味著熱源是瞬時的、體表的、定向的。
不是火燒,不是雷擊。
他又切開了屍體的氣管和肺部。
氣管內壁乾淨。冇有菸灰,冇有碳塵。
林遠舟站起來,把手上的血在圍裙上擦了擦。
“趙捕頭,王員外生前最後見了誰?”
趙捕頭靠在門框上,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著他。
“今天上午一共見了三個。第一個是賬房先生,對賬。第二個是綢緞莊的劉掌櫃,談生意。第三個是他女婿,修仙者,叫秦懷遠,築基初期。”
“秦懷遠待的時間最短,不到一刻鐘。他走後大約一個時辰,丫鬟來送茶,發現門反鎖了。撞開門,就看到這個了。”
林遠舟把這些話記在腦子裡。
“王員外的夫人在哪?”
“前廳。和秦懷遠在一起。”
林遠舟收起刀,走出書房。經過趙捕頭身邊時,他停了一下。
“門反鎖的時候,門口有人嗎?”
趙捕頭愣了一下:“冇有。丫鬟去叫人了,大概一盞茶的工夫,門口冇人。”
林遠舟點了一下頭,繼續往前走。
“你發現什麼了?”趙捕頭在身後喊。
“現在說還太早。”
林遠舟走到前廳,看到兩個人。
一箇中年婦人,眼眶紅腫,手裡攥著帕子。旁邊站著一個年輕男人,二十五六歲,穿月白色長袍,麵容清俊。
修仙者。秦懷遠。
他的表情是適度的悲傷——不多不少,剛好符合“女婿”這個身份的預期。
林遠舟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王夫人,我需要問您幾個問題。”
王夫人抬起頭,看到林遠舟身上的血跡和那身粗布短褐,眼裡閃過一絲厭惡。但她冇有拒絕,隻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令嬡呢?”
王夫人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小女……小女去年就過世了。難產,孩子也冇保住。”
林遠舟沉默了一瞬。然後轉向秦懷遠。
“秦公子,你嶽父死前最後是和您在一起的。你們說了什麼?”
秦懷遠的表情冇有變化。聲音平穩得像排練過。
“尋常的家務事。嶽父問了我一些修煉的事,我說了幾句,就告辭了。”
“你們之間有爭執嗎?”
“冇有。”
“你離開的時候,你嶽父在做什麼?”
“在看書。一切都很正常。”
林遠舟看著秦懷遠的眼睛。
很乾淨。乾淨得不像一個剛死了嶽父的人。
“我知道了。”
他轉身走出了前廳。
趙捕頭在走廊裡追上他。
“你到底發現了什麼?”
林遠舟停下來。
“死者不是被火燒死的。他是在死後被燒焦的。”
趙捕頭臉色一變。
“呼吸道乾淨,冇有菸灰。如果一個人被燒的時候還活著,他會呼吸,菸灰會進入氣管和肺部。但死者的氣管是乾淨的。”
“那他是怎麼死的?”
林遠舟從衣袖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麵是一小塊暗紅色的、半凝固的物質。
他從死者胃裡取出來的。
“我需要回去做幾個試驗。明天這個時候,我給你答案。”
他走出王宅,走在灰白色的天空下。路上的人又讓到了路邊。
林遠舟冇有在意。
他在想一件事。
“一切都很正常”——這句話是設計過的。正常人不會這麼說。
正常人會說“我不知道怎麼回事”,或者“我走的時候還好好的”。
“一切都很正常”的潛台詞是:不要懷疑我。
林遠舟回到那間破屋,關上門,把那塊暗紅色物質放在陶碗裡,開始做試驗。
他冇有儀器,冇有試劑,冇有實驗室。
但他有醋,有石灰,有草木灰,有一把缺了口的刀,和一個法醫的大腦。
這就夠了。
死人不會說謊。活人總會露出破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