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第一場雪,悄無聲息地落了一夜。
清晨推開窗的時候,整個老城區都裹在了一片白茫茫裡,青石板路被雪蓋得嚴嚴實實,屋簷下掛著晶瑩的冰棱,風卷著細碎的雪沫子往屋裡鑽,帶著刺骨的寒意。趙曉反手關上窗,轉身把屋裡的電暖器又擰大了一格。
工作室裡暖烘烘的,牆角的加濕器滋滋地冒著白霧,桌上泡著紅茶,熱氣裊裊地往上飄,混著旁邊香薰裡淡淡的檀香,把窗外的風雪寒意,全都隔在了外麵。
趙曉窩在那張磨得掉皮的老闆椅裡,指尖轉著三枚銅錢,眼睛盯著桌上的膝上型電腦,螢幕上是城南派出所陳峰發來的訊息。
是張磊家暴致死案的後續。
陳峰說,案子已經重新立案偵查了,他們順著趙曉給的錄音,找到了李娟生前偷偷留存的就診記錄、被家暴後拍的照片,還有她找律師諮詢的聊天記錄,鄰居也願意出麵作證,說經常半夜聽到張磊家裡傳來打罵聲和哭喊聲。證據鏈完整,張磊已經被正式批捕,等待他的,隻會是法律的重判。
趙曉看著訊息,指尖的銅錢停了下來,回了一句“辛苦了”,就把電腦合上了。
旁邊的沙發上,王胖子抱著一個熱水袋,癱在那裡刷手機,嘴裡還不停唸叨著:“活該!這種畜生,就該把牢底坐穿!最好是在裡麵也被人天天揍,讓他也嘗嘗李娟當年受的苦!”
他說著,把手機往桌上一放,湊到趙曉麵前,一臉憤憤不平:“曉哥,你是沒看網上的新聞,這兩天又爆出來好幾個家暴的事,有個女的被老公打得進了ICU,最後沒搶救過來,男的居然還說隻是家庭糾紛,太氣人了!你說這些人,怎麼就一點人性都沒有呢?”
“人性這東西,本來就有善有惡。”趙曉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溫熱的白茶,淡淡開口,“有的人,心裡裝著的是煙火溫情,有的人,心裡藏著的是魑魅魍魎。我們能做的,不過是遇到一個,就管一個,能拉一把是一把,管不了的,也隻能看著因果報應,自有天收。”
“話是這麼說,可看著還是來氣。”王胖子嘆了口氣,又縮回了沙發裡,抱著熱水袋嘟囔,“也怪了,這都連著下了三天雪了,上門的客人都沒幾個,再這麼下去,咱們工作室都快成咱倆的冬日茶話室了。”
“急什麼。”趙曉嗤笑一聲,把銅錢扔在桌上,“開門做生意,講究的是一個緣字。該來的,總會來的。再說了,前陣子收的卦金,夠你吃多少年的薯片了,還怕餓肚子?”
王胖子嘿嘿一笑,撓了撓頭:“那不是怕曉哥你閑得慌嘛。你說你,天天窩在這屋裡,不是看周易就是算卦,再不找點事做,都快發黴了。要不咱倆下午去滑雪場玩?反正下雪天,正好去耍耍。”
“不去。”趙曉擺擺手,“天寒地凍的,不如在屋裡喝茶舒服。要去你自己去。”
“我一個人去有什麼意思啊……”王胖子正嘟囔著,工作室門口的風鈴,突然叮鈴鈴地響了。
風雪順著推開的門縫灌了進來,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還有細碎的雪花。
門口站著一個姑娘,看著也就十七八歲的年紀,穿著一件寬大的黑色羽絨服,帽子扣在頭上,臉上還戴著口罩,隻露出一雙眼睛。那眼睛裡沒有一點光,灰濛濛的,像是蒙了一層厚厚的霧,空洞、麻木,沒有一點這個年紀的小姑娘該有的靈動。
她的身子很單薄,站在門口,被風吹得微微發抖,手緊緊攥著書包的肩帶,侷促地往屋裡瞟著,腳步猶豫著,像是想進來,又不敢進來,整個人都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低落和拘謹。
趙曉和王胖子都看向了門口,王胖子立刻收住了剛才的話頭,坐直了身子,小聲跟趙曉說:“曉哥,來客人了?看著年紀不大啊,還是個學生。”
趙曉沒說話,隻是對著門口的姑娘抬了抬下巴,聲音放得溫和了些:“進來吧,門沒鎖,外麵冷,別站著了。”
姑娘聽到他的聲音,身子微微一顫,猶豫了幾秒,還是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反手輕輕帶上了門,把外麵的風雪和寒意,都關在了門外。
她摘下了頭上的帽子,又拉下了口罩,露出了一張清秀的臉。麵板很白,是那種常年不見陽光的蒼白,眼下有濃重的烏青,嘴唇沒什麼血色,幹得起了皮。頭髮軟軟地垂著,發梢還有點濕,沾著融化的雪水。她的眼睛依舊是灰濛濛的,垂著眸,不敢跟趙曉對視,隻敢盯著自己的鞋尖,手指不停地摳著書包的帶子,緊張得指尖都泛白了。
“坐吧。”趙曉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又給她倒了一杯溫熱的紅茶,推到她麵前,“喝點熱水,暖暖身子。看你凍得,臉都涼了。”
姑娘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飛快地垂下了眸,小聲說了一句“謝謝”,聲音細若蚊蚋,輕飄飄的,幾乎聽不清。她小心翼翼地在椅子上坐下,隻坐了半個椅子邊,身子綳得緊緊的,像是一隻受驚的小兔子,稍微有點動靜,就能嚇得跳起來。
王胖子在旁邊看著,都忍不住放輕了呼吸,生怕自己動靜大了,嚇到這個小姑娘。他跟趙曉對視了一眼,眼裡滿是疑惑,這姑娘看著狀態太不對勁了,不像是來算卦的,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隨時都能哭出來。
趙曉靠在椅背上,沒有急著開口,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給她足夠的時間平復情緒。他看得很清楚,這姑孃的命宮黯淡,印星受克,眉心緊鎖,帶著濃重的滯澀之氣,是典型的憂思過度、心神耗損之相。
再看她的福德宮,凹陷發黑,主精神困頓,夜不能寐,明顯是長期被情緒困擾,已經到了很嚴重的地步。
更重要的是,她的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死氣。不是那種橫死之人的怨氣,是對生活失去了所有希望,心如死灰的死寂,彷彿隨時都能放棄自己的生命。
工作室裡很安靜,隻有窗外風雪刮過屋簷的聲音,還有電暖器輕微的嗡鳴。
姑娘捧著那杯溫熱的茶,指尖傳來暖意,緊繃的身子,終於放鬆了一點點。她抬起頭,飛快地看了趙曉一眼,又低下頭,小聲開口,聲音依舊很輕,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請……請問,這裡是……心理諮詢工作室,對嗎?我在網上看到的地址,說……說這裡可以做心理諮詢。”
她的話說完,王胖子下意識地看向趙曉,眼裡帶著點尷尬。
這工作室的招牌,確實寫的是心理諮詢工作室,可實際上,趙曉乾的主要是算命看相的活,心理諮詢,不過是個幌子,用來應付派出所檢查的。平日裡找上門來的,都是聽說了趙曉的本事,特意來算卦的,還是頭一次,有人真的沖著心理諮詢的招牌來的。
趙曉倒是沒什麼意外,對著姑娘點了點頭,聲音依舊溫和,沒有一點架子:“對,是這裡。你想做心理諮詢,是遇到什麼事了嗎?沒關係,慢慢說,這裡就我們三個人,我旁邊這個是我助手。你想說什麼,都可以說,不用有顧慮。”
他說著,踢了王胖子一腳,王胖子立刻反應過來,連忙點頭:“對對對!姑娘你放心,我嘴最嚴了!你說的話,我半個字都不會往外說!要是說了,我天打五雷轟!”
姑娘看著王胖子一臉認真的樣子,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雖然沒笑出來,但眼裡的戒備,少了一點點。
她攥著手裡的杯子,沉默了很久,像是在積攢勇氣,手指把紙杯都捏得變形了。足足過了五分鐘,她才抬起頭,看著趙曉,眼睛裡慢慢泛起了水光,聲音帶著哭腔,開口說了第一句完整的話:“我……我覺得我快撐不下去了。”
這句話一說出口,她像是開啟了閘門,積攢了許久的情緒,終於忍不住了,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砸在紙杯裡,暈開了一圈圈的水痕。
她連忙低下頭,用手背擦眼淚,嘴裡不停說著“對不起”,越擦眼淚越多,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哭得壓抑又委屈,像是憋了太久太久,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傾訴的出口。
趙曉沒催她,隻是從桌上抽了幾張紙巾,遞到她麵前,輕聲說:“沒事,想哭就哭,不用憋著。這裡沒人會說你,也沒人會笑話你。哭夠了,咱們再慢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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